從車庫到車廂 我的深山幼兒園夢

至善新竹工作站主任楊曜誦。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至善新竹工作站主任楊曜誦。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與尖石後山的不解之緣起於24年前…

大學一年級,我因為參加山地服務的社團,從此與尖石後山部落結下24年的緣分。我永遠不會忘記初次見到養老部落小小孩的模樣:衣服髒兮兮,臉上掛著鼻涕,總是很餓、很餓。當時的養老,是尖石最窮的部落,學齡前的孩子都沒有去上學。我在內心許願:總有一天,要在養老蓋一間幼兒園。

災後多元就業方案,婦女工作時,身邊孩子成群。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災後多元就業方案,婦女工作時,身邊孩子成群。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2004年的艾利風災「催生」了我的願望。災後,至善進入尖石後山進行災後重建,我們承接政府的「多元就業方案」,養老部落婦女一天拿到800元,做些手工藝譬如皮雕、編織品下山去賣。

當婦女們在工作,身邊總是圍繞一群孩子,常常迫使她們得停下手邊的工作。我們才發現,養老部落所屬的秀巒國小沒有國幼班,2~6歲學齡前孩子根本沒有學校可以去,但上小學的第一天,就得與父母分離去住宿,因為秀巒國小距離養老還要40分鐘車程。

我們一起討論後,決定每人每天拿出200塊工錢,聘僱部落一個14、5歲的大姊姊看顧孩子,準備餐點給孩子吃、教孩子畫畫。我呢,就負責「教」孩子簡單的數數、注音符號。

兩個臭皮匠+鐵皮車庫=養老幼照中心

然後,一個婦女「捐」出自己車庫當作「教室」,於是,兩個臭皮匠,就在鐵皮搭建、沒有門的地方,和30~40位「學生」,開始運作養老部落的第一間「幼兒園」。

行動幼兒園是至善在新竹尖石後山「陪你長大計畫」的最新方案,透過一台行動車,把教保服務與照顧送進孩子的家。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行動幼兒園是至善在新竹尖石後山「陪你長大計畫」的最新方案,透過一台行動車,把教保服務與照顧送進孩子的家。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幸運的是,2個月後,有個扶輪社捐了78萬元,幫助我們蓋了一間2層樓的房子,是至善在尖石後山的第一間「幼兒照顧中心」。有了房子,孩子們不用再飽受冷風和蚊子的侵襲,還可以睡午覺,我也開始帶孩子學習生活自理,譬如穿脫鞋、掛衣服、洗餐盤,上廁所會擦屁股。晚上,婦女收工後,可以聚在一起談天,討論孩子學習狀況。

因為幼照中心有需求,我也因此向中華電信提出電話線申請,養老和錦路2個後山部落的電話線,終於在2005年開通了。

2005年,台灣社會已經進入2G行動電話普及的年代,高鐵也在試運行,外界很難想像,台灣竟然還有孩子處在毫無公共幼照資源的地方,但,整個尖石後山就是如此,4所小學:秀巒、玉峰、石磊、新光,沒有國幼班,學區裡的孩子,國小一年級以前,不是跟著爸爸媽媽四處打零工,就是跟著爺爺奶奶在農地。

第2、第3間幼照中心也成立了

在純樸的大自然成長是珍貴,但絕不是浪漫,從兒少發展的角度來看,學齡前階段,是語言、智力、認知、肢體、社會情緒等發展最重要的時期,一旦錯過,將影響孩子未來一生發展。至善驚覺後山幼照需求如此龐大,開始積極推動設立幼照中心,2006年,泰崗幼照中心成立,同年,我們支持經費給司馬庫斯幼兒園,2010年,第三間幼照中心成立於馬里光部落。

養老幼照中心第一屆畢業生合影,今年他們已經上大學了(第二排右為楊曜誦)。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養老幼照中心第一屆畢業生合影,今年他們已經上大學了(第二排右為楊曜誦)。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這幾年,至善的做為陸續獲得政府回應,後山4校如今設有國幼班,上述三間幼照中心因此陸續終止服務,2017年4月,馬里光園也正式轉為「部落互助式教保中心」,經費由新竹縣政府支持。

儘管政府政策有所回應,但我還是看到,依然有孩子在這個照顧系統中落單了。舉例來說,4所小學儘管設有國幼班,但僅石磊國校有2歲專班,其他3所小學國幼班是從3歲以上開始收托,2歲到3歲的孩子,依舊被公共托育系統排除在外。

而山區因交通偏遠,仍然有孩子即使符合入學資格,但因為家庭無力接送,依舊無法上學,譬如馬里光部落的部分孩子。此部落沿著馬里光溪蜿蜒,但從第1鄰到最後的13鄰,開車就要2小時,這導致8~13鄰的孩子可以到石磊國小國幼班,但1~7鄰孩子的家庭便無力負荷接送。這是我們之所以推動馬里光教保中心成立的原因,主要是讓1~7鄰的孩子能受到照顧,即使這裡的孩子只有大約10位左右。

山裡孩子需要的是什麼?

但是,這些照顧系統依然無法回應部落孩子的需求,這是至善今年底推動行動幼兒園上路的原因。為什麼?因為部落的幼兒照顧和平地有一個根本的差異,就是語言與文化的獨特性,很難想像,至今多數部落幼兒仍以泰雅語為主要語言,他們進入體制內教育,不管是國幼班還是小一,聽國語就像英文之於一般人一樣,是一個外來語言:聽不懂。

但孩子不會跟老師說他適應不良,而是表現出他想玩、沒有興趣學習,這造成原住民孩子從上學的第一天開始,就一路落後,被貼上不喜歡讀書的標籤。

行動幼兒園。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行動幼兒園。圖/至善基金會提供

為什麼我們要等到孩子長大以後才要耗費大量資源「補救」?為什麼我們不能從孩子出生第一天,就編織一張安全網,當他遇到困難墜落時,能被溫柔承接呢?

行動幼兒園:用自己的方式照顧自己的孩子

這是行動幼兒園設計的理念,這台車載著玩具、繪本、社工、老師,開往有孩子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這台車的服務,仰賴10~12位在地婦女共同承擔,由至善提供兼職人事費,我們聘僱部落年輕媽媽駐點服務,車子開進部落,媽媽就是老師,它們跟孩子說孩子最熟悉的母語開始,帶領孩子進入玩的世界,而她們也知道怎麼和其他媽媽聊天,彼此陪伴,讓照顧者也有抒壓和喘息的機會。

我期待透過這台車、這批娘子軍團,透過玩和聊天,帶動部落的親職教育,捲動部落家長投入陪伴孩子的行列,除了對自己孩子更認識,也能關照其他家的孩子,讓我們可以進一步掌握家庭狀況,讓脆弱與高風險家庭的孩子,能提早被納入保護系統之內,真正做到「一個孩子都不少」。

這是全台灣第一台行動幼兒園,它的上路,是台灣幼兒照顧史上的前瞻計畫,因為不管是在山上還是平地,唯有照顧者(一般是家長)有自省自覺能力,才能根本解決教養問題。我深切期盼,總有一天,部落有能力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不再需要我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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