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草一定要除掉嗎?「雜草稍慢」當代雜草圖譜留住台灣的百草文化
《倡議家》6月客座總編邀請「雜草稍慢」創辦人林芝宇與賴瑋婷,帶領讀者翻閱屬於當代的〈臺灣食荒雜草一覽〉採集圖譜。她們將採集轉化為結合生物多樣性與社會參與的「當代採集」生活實踐,大膽在城市中推動野化計畫,並試圖用一杯溫潤的野草茶,解開大眾對未知植物的恐懼與誤解。
雜亂生長、妨礙活動的野草往往是不受歡迎的存在,總是被無情清除。然而,這些生長在路邊、牆角的不起眼植物,遠比想像中更有價值。
早在二戰時期的台灣,就曾出現〈可食野草一覽圖〉,告訴人們在戰亂期間可以利用哪些野草果腹求生。那些在土地上恣意生長的植物,曾是動盪年代裡維繫生命的重要資源,也是人與土地之間的連結,然而許多人如今卻已叫不出腳邊草木的名字。
正是受到這張圖的啟發,「雜草稍慢」創辦人林芝宇憑藉多年嚐百草的經驗,繪製出屬於當代台灣的〈臺灣食荒雜草一覽〉採集圖譜。過去半年多來,她帶著這份圖譜走遍全台,甚至遠赴日本、荷蘭,舉辦〈臺灣食荒雜草一覽〉巡迴講座與走讀活動,試圖讓逐漸消失的土地知識重新回到人們的生活,「就算只有3個人我也去,只要有人願意聽,我都願意去。」
用路邊野草凝聚社會!居家旅行、天災戰亂必備「食荒雜草圖」
這張〈臺灣食荒雜草一覽〉圖譜,林芝宇戲稱是自己的「民主雞婆之作」。巡迴講座的簡報中寫著醒目的標語,「居家旅行,天災戰亂,飽家餵國,必備良藥」,看似幽默,背後卻藏著她對當代社會的憂慮。
「不知道我們的歷史,就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走。」促使林芝宇發起全台巡迴活動的,不只是那張日治時期的〈可食野草一覽圖〉,更是對當下處境的不安。世界各地戰火未歇,台灣持續面臨外部威脅,社會內部則充斥假訊息與認知攻防,她認為,台灣需要重新找回與土地的連結,也需要某種能夠凝聚彼此的共同語言。
她選擇從自己最熟悉的藝術與雜草出發,「我最了解的就是雜草,所以我把它們集結起來,做成當代的食荒雜草圖,讓大家回望我們的歷史。」她說完頓了一下,笑問,「會不會太政治?」
雞屎藤、黃槿葉也能入菜?台灣80年來的野草景觀已悄悄改變
林芝宇以雞屎藤為例,這種台灣常見的原生植物既能入菜製成煎蛋、草仔粿、燉湯或炊飯,在醫療尚未普及的年代,更是家家戶戶重要的傳統藥草,可以消炎止咳;另一種常見植物黃槿,葉片厚實富韌性,過去經常在炊粿時被用於墊襯,蒸煮時葉香滲入米食,形成一種獨特的在地滋味。
在她眼中,這些長年被視為雜草的植物,同樣值得被珍視與讚美,走進她與共同創辦人賴瑋婷一起經營的「雜草町」,入口的地面上,一朵黃槿花在中央盛開、兩側以雞屎藤葉片排列出近似桂冠的圖騰,這正是她們親自設計的作品。
「為什麼只有桂冠可以很高貴,路邊的雜草不行嗎?」她更取黃槿的諧音「黃金」,提醒人們,許多珍貴的寶藏,其實一直都在我們腳下,只是長久以來未曾被認真看見。
有趣的是,這份圖譜不只是食用植物的紀錄,也是一份跨越80年的生態觀察。林芝宇指出,日治時期的〈可食野草一覽圖〉收錄的多半是台灣原生植物,但80年後,受到全球暖化、極端氣候與外來種入侵等因素影響,街頭巷尾的植物景觀早已大不相同。
如今,大花咸豐草、小花蔓澤蘭等外來種大量擴張,逐漸取代原生植物的生存空間,過去常見的台灣原生咸豐草等植物,已愈來愈難在都市裡見到蹤影。
野草曾是長輩們的生活日常 但傳統藥草知識正在加速流失
林芝宇投入雜草世界,始於一場腳踏車、以農換宿的環島行動。一次田間除草時,她意外得知手中拔起的植物竟是青草茶的原料之一,而繼續南下環島至恆春後,又遇見一位青草師傅帶著她上山辨識、採集藥草,原本陌生的植物世界,從此進入她的生活。
談起恆春的記憶,她至今仍印象深刻,「在路上很容易就看到家門口曬著一盤不知道什麼藥草,很生活化,感覺藥草在老一輩恆春人的日常裡,還是占有很重要的位置。」然而,這些與土地共生的知識,正在快速流失,「就算現在還懂的長輩,環境可能也不允許他這樣做了,他不知道去哪裡採草,因為整個環境生態消失了。」
這樣的知識傳承困境不只發生在商業活動繁盛的西部,她提到,曾聽聞東海岸原住民青年想向身為巫醫的母親學習傳統藥草知識,卻得到母親無奈回答,「就沒有這植物了,你叫我要怎麼教你?」當環境破壞導致植物消失,植物消失又使知識失去依附的載體,代代傳遞的文化記憶也隨之中斷。
「當代採集」是什麼?先養好土地才能傳遞百草文化
雜草的消失,牽動的不只是文化與幾種植物的存亡,更關乎整個生態系統的健康。林芝宇解釋,頻繁除草會讓原生植物持續弱化,外來入侵種則趁勢擴張,即使保留綠地,若草木被清除得過於徹底,土壤也會失去原有功能,「土地一定要顧好,我們才有辦法去訴說百草的文化,因為土地環境沒有了,植物也就沒有了。」
因此,雜草稍慢所提出的「當代採集」,從來不只是認識幾種可食植物,而是一套重新理解土地的方式。她們將當代採集建立在生物多樣性、百草文化與社會參與,這3個環環相扣的基礎之上。
生物多樣性是環境的基底,必須先有一塊不被噴藥、不受過度干擾的土地,讓不同植物得以自然生長;百草文化是野草知識與記憶的傳承;而社會參與則是行動的延伸,透過工作坊、講座與社區計畫,讓土地知識從少數人的實踐,成為更多人共同參與的生活方式。
「當代採集對我們來說是每天的生活。」不過她也坦言,這樣的生活方式仍有賴健康的環境條件,以及決策者的支持與理解,才能維持下去。
而在賴瑋婷眼中,當代採集更是一種重新感受世界的練習。她觀察到,現代人習慣透過大量資訊與既有分類理解自然,反而失去了直接感受的能力,相較之下,孩子面對植物時,往往有更直接與純粹地表達。
這也是她們希望透過工作坊重新找回的狀態,不再急著用「有益」或「有害」的標準衡量自然,而是試著理解每一種生命在生態系中的位置與角色,去理解自然萬物如何與其他生命共同構成一個平衡、完整的生態系。
大膽讓雜草長回城市 再用一杯野草茶解開誤會
為了創造這樣的環境,他們也曾在都市推動野化計畫,從臺北市立美術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到校園綠地,嘗試讓雜草自由地生長,隨著季節長出不同的植物,讓自然重新長回城市之中。
林芝宇提到,如今與雜草町建立合作關係的部分社區夥伴,正是過去在校園野化行動中結識,而這些夥伴早在雜草稍慢進到校園前,就耕耘其中,在學校裡規劃經營田園、水稻與濕地,持續在都市裡為生物多樣性保留空間。
賴瑋婷也不諱言,幾乎所有雜草稍慢的野化計畫都曾被民眾檢舉,投訴的理由不外乎雜草叢生缺乏管理,或是擔心草叢內有蛇,人們看到較為茂密的草地,便聯想到蛇蟲、髒亂與危險,但其實許多反對都來自對未知的恐懼。
不過賴瑋婷對此卻抱持樂觀,她笑著說,「檢舉是好事,表示他有在注意,那是我們溝通的起點,他願意花時間來檢舉,代表他其實是在意這件事情的。」面對外界的質疑,她們選擇邀請對方坐下來喝杯用野草熬煮的「百草茶」,透過一杯茶,先卸下對方防備,再娓娓分享計畫的初衷,她相信只要願意坐下來對話,誤會都有機會被化解。
不過令人振奮的是,她們發現近年開始有教師在學校推動「春天不除草」行動,避免在春季野花野草開花結果、昆蟲活躍繁殖期間,打擾這些生命的成長,因此刻意降低除草頻率,或保留部分草地自然生長,成為最好的校園環境教育教材之一。林芝宇對此更是表達肯定,「我覺得這非常好,因為越來越多公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實踐這件事。」
快消失的百草文化會回來嗎?林芝宇:相信土地是活的
有野草相伴的生活一晃眼就過了十多年,林芝宇說,「採集對我們來說是跟土地的互動,我們會去採那些長得最茂盛的植物,讓其他植物更多的生長空間,達到生態的平衡。」而在每次的互動中,與生長在土地之上的生命產生了親密感,這樣的感受也是支撐雜草稍慢持續走下去的最大動力。
林芝宇說,每次放慢腳步走進草叢,總能發現意想不到的生命痕跡,舉凡停駐在葉面的瓢蟲、蜜蜂蝴蝶、結網的小蜘蛛,或是某個生物經過留下的痕跡,與土地重新建立連結的親密感,讓所有投入都變得值得。
「我們在採集的時候,都要先看一下有沒有昆蟲在上面,如果有的話,那這一株就不要採,因為它可能現在很開心就不要去打擾它。跟這些土地對話、跟這些小生命對話,就覺得很開心、很放鬆。可能我是一個很I的人,所以很喜歡這樣子的過程。」
雜草讓她們試著重新學習與土地相處,也試著重新理解人與自然的關係,甚至依循不同地區的野草特性,製作出112種承載地方風土的野草茶。至於逐漸消失的百草文化是否還能重新長回來,林芝宇思考了一下說,「我相信這些植物,以及它們所生長的環境,是可以被守護下來的。因為土地是活的,不做就沒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