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友善是一場騙局嗎？熱鬧的文化風景為何難撼動制度剝削？
《倡議家》12月客座總編邀請邀請長期深耕移工與移民議題的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夏曉鵑，帶領我們看穿文化消費的陷阱，深入探討僵化的制度下，要真正促成社會移工友善，必須從鬆動龐大的利益結構、推動制度改革做起，並相信由下而上的「草根力量」。
潑水節、園遊會、市集上，東南亞移工穿著傳統服飾載歌載舞；各縣市的移工商圈、美食街在假日時人潮湧動，異國香料味在街巷間飄散。台灣自1989年開放外籍移工至今近40年，東南亞文化早已在台灣以多元形式生根，台灣人也有機會透過文化交流了解移工，進而促成平等。
乍看之下，台灣似乎逐步成為移工友善、多元包容的國度。然而文化場景越熱鬧，移工政策改革卻越顯沉默，在熱鬧過後，移工們仍得回到那套數十年不變的制度牢籠，繼續為了生存努力打拚。看在政大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夏曉鵑眼裡，這些活動更像是層層包裝的美麗幻象，在宣稱東南亞友善的背後，真正的剝削結構卻始終未被撼動。
在美好文化交流背後 仍存在長期的制度剝削
飲食與藝文活動有助拉近不同文化的距離，讓人與人之間更容易產生共鳴，這吸引政府各部門編列預算推動新南向文化交流，企業爭相投入移工友善活動，藝文團體將移民、移工的故事放入創作，移工有時也受邀成為活動場合的演出者。
夏曉鵑直言，這些活動本質上並沒有問題，許多移工團體過去就不斷透過舉辦攝影展、街區導覽等形式，促進交流。真正的問題在於，許多活動往往流於形式，刻意營造和諧共融的錯覺，讓大眾誤以為台灣已經對移工非常友善，但實際上可能只是透過異國文化作為獲利來源，「我會希望他們多想一下，當你的創作元素是別人的生命的時候，你會怎麼對待這個生命的故事？」
當文化交流僅停留在唱歌跳舞，就缺少增進彼此了解，進而推動政策與制度改善的機會，她指出，這些對於文化的包裝，正是想要迴避沒有把移工當成「人」的問題，「唯有回頭對照制度並沒有太多改變的時候，當中的虛妄、欺騙才會被凸顯出來。」
她引用瑞士作家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談論外籍移工的經典名言：「我們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一語道破台灣數十年未變的核心邏輯。
過去30年，夏曉鵑投入大量心力研究台灣的移工與移民議題，也長期在第一線參與培力與倡議，看見無數被當成「暫時勞動力」的人，被剝削、被污名、被忽視需求，卻又無處可去，而制度設計只想利用他們的生產力，在台工作年限不斷延長，看似鬆綁，實則本質不變，當他們老了、病了、遇到意外失去產能時，社會便把他們拋棄。
夏曉鵑感嘆，當台灣社會需要移工的同時，又將他們建構成社會問題，「這很矛盾嗎？不矛盾，因為唯有相信他們是有問題的，不把人當人的這種對待的制度才得以成立。」
制度僵化催生黑市與詐市...台灣恐面臨勞動缺口與國際人權壓力
「我們從年輕講到老，30多年訴求都一樣。」夏曉鵑苦笑，但表面的文化活動，總是讓制度底層的真正問題被遮蓋。
舉凡藍領移工不得自由轉換雇主；仲介制度形同合法剝削，雇主也被繁瑣程序卡死，難以自由聘僱移工；且12年年限一到，再熟練的看護工或技術工都只能被迫離境。僵化體制讓撐不下去的移工被迫逃離，成為「無證移工」，移工黑市因而蔓延，也衍生出專門鎖定移工的詐騙市場。
南洋台灣姐妹會的調查發現，受詐案例中有超過1/4來自假仲介或虛構工作職缺，凸顯移工在雇主不給薪水、苛扣工資，卻又無法合法換工作的情況下，只能冒險賭上一把。她曾詢問一名受詐移工，「我問他認不認識那個人，他說不認識，我問他不怕被騙嗎？他說我知道可能會被騙，但是我無路可走。」
於是逃跑移工成為黑市存在的原因，然後黑市再成為詐市的溫床，夏曉鵑形容，移民工詐騙問題就像癌症，「它是一個病灶徵兆，讓我們看到整個制度出了狀況。」
如同捷安特日前遭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點名涉及強迫勞動，導致在台灣製造的自行車與零件遭海關扣留，夏曉鵑認為，在國際品牌商越來越關注供應鏈的永續之下，捷安特的這起人權事件已經開響第一槍。
她提醒，現在全世界都在搶工，其他國家可能提供更好的勞動條件，而東南亞也正快速起飛，「他們不一定要來台灣工作。」如果台灣不正視核心問題，勞動缺口的挑戰將會更加嚴峻。
龐大利益結構下 如何不讓文化活動淪為消費移工苦難？
然而諷刺的是，這些議題背後有著龐大的利益市場，雇主、仲介公司都是其中的受益者，也使他們在政策遊說上遠比民間團體更具力量。既然制度改革不討喜，又會牽動既得利益者，許多企業資源自然被投入到更軟性、歡快、容易吸引關注的文化活動上。
「企業參與沒有不好，關鍵是他們想做什麼。」夏曉鵑強調，她樂見企業投入，但更希望企業思考，這項行動是為了達成KPI，還是真正想要改變環境？如果只是追求快速表現、曝光度與績效，往往會落入消費移工苦難或文化的陷阱，把人包裝成需要拯救的弱者。
但夏曉鵑也觀察到一些企業開始願意放慢腳步，穩紮穩打。慢慢做，意味著無法立即看見成效，需要大量功夫，也考驗企業是否願意真正理解議題的複雜性，並尋找長期深耕此領域的合作夥伴，一起摸索出能創造改變的方式，而不是又迎來一場華麗卻空洞的「煙火大秀」。
文化行動是方法而非目的！草根力量正在蔓延
回顧多年奔走移工與移民權益的歷程，夏曉鵑坦言，無力感確實存在。然而，她也看見另一股更踏實的力量正在累積，從移民到移工，長期的培力開始開花結果。「他們開始敢站出來講話，分析也很犀利，還願意幫助其它移工。」
比起等待制度瞬間翻轉，她更相信草根力量的扎根與延展，「有移工告訴我，他們明白體制不可能一夕改變，可是他們可以帶著這股倡議能力，前往各個地方工作。」
她強調，真正推動改變的主體始終是移工與移民本身，台灣本地的倡議團體都只是協助者，「力量被培養出來之後，他們自己會長出很多東西。」不論是國際經驗還是台灣的案例，都證明制度改革往往不是來自上對下的施捨，而是從底層慢慢醞釀累積的成果。
對待移工的整體社會氛圍比過去更友善，是夏曉鵑樂見的轉變，但她提醒這不該成為終點，「我們做文化行動，是為了改變社會氣氛，讓制度改革更容易被看見、被說服。」文化展演是一種方法，而不是目的本身，不能因為舞台熱鬧、表演活躍，就誤以為台灣已經真正友善對待移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