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600萬人使用的粵語,可能在1、2個世代內式微?

香港九七回歸後,民間出現「用普通話教學,學生表現比較好」的說法。圖拍攝於香港。 圖/unsplash
香港九七回歸後,民間出現「用普通話教學,學生表現比較好」的說法。圖拍攝於香港。 圖/unsplash

編按:香港九七回歸後,民間出現「用普通話教學,學生表現比較好」的說法,普通話更取代英語成為香港第二普遍語言,《請說「國語」》作者詹姆斯.格里菲斯觀察,雖然香港仍有約620萬名粵語使用者、9成家庭說粵語,但在香港與中國當局的政策下,粵語可能在接下來一、兩個世代走向衰退。

英國於1997年將香港主權移交給中國時,雖然粵語文化在當時發展達到鼎盛,但很快就出現要學校改用普通話教學的呼聲。

相關倡議一方面出於經濟考量,畢竟中國經濟急速發展,已躍升為世界排名第二的強國,另一方面則出於教育考量,有些人主張學校裡教的書面語現代標準中文在文法和詞彙上比較接近普通話,所以改用普通話教學會更為合理。

支持以普通話教學的一方聲稱用普通話教學,學生表現比較好,捍衛廣東話的一方則認為統計數據並不支持這番說法,而且統計數據顯示用普通話教學的學校學生表現較好,反映的是這些學校因為改採普通話而獲得比較多經費和資源。

港教育局曾稱廣東話「非法定語言」 更影射是黑幫用語

教育局大力推行改用普通話,優先考量的不是在地需求,而是為了響應國家政策。2012年,普通話取代英語成為香港第二普遍的語言,兩年後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大約7成的小學和4成的中學中文課已經改採普通話教學,不過其他科目仍維持以粵語教學。2014年,教育局官網刊登的一篇文章引發眾怒,文中稱廣東話為「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

雖然教育局官員為了用字有誤而道歉,但在許多人眼中,這次事件證明了政府政策已逐漸傾向對普通話有利。在教育局發布的一則怪異的宣導影片中,也能一窺官方的類似態度:影片中兩名孩童待在家裡,在黑幫闖入家裡想搶奪財物時「運用普通話知識,與黑幫鬥智鬥勇」。影片中的黑幫自然是講廣東話。

教育局2018年再次引發風波,起因是教育局製發有關教學語言的手冊中,引用一位中國大陸學者認為廣東話只是「方言」,不能視為任何人的母語的說法。

香港教育局大力推行改用普通話,優先考量的不是在地需求,而是為了響應國家政策。 圖/unsplash
香港教育局大力推行改用普通話,優先考量的不是在地需求,而是為了響應國家政策。 圖/unsplash

調查近9成家庭講粵語 林鄭月娥批無聊:「天天都講廣東話」

同年,香港特首林鄭月娥被問到對於粵語和普通話爭議的看法時回應:「我們現在天天都在講廣東話,根本不是問題。」議員質詢時追問林鄭月娥的母語是什麼,她的回答是:「我不回答無聊問題。」

從民調數字來看,林鄭月娥認為不是問題似乎有其道理。民調結果顯示廣東話在香港的發展情況良好。

1996年,即九七回歸的前一年,88.7%的香港人說他們在家講廣東話。最近一次調查是在2016年,結果顯示在家講廣東話的人口比例增加至88.9%。相比之下,以普通話為母語的人口僅占香港人口的1.9%,少於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口,香港在過去近百年皆以英語為唯一官方語言。

現今在香港有約620萬名粵語使用者,分布在香港以外的粵語離散族群人口則有數千萬人,如此蓬勃的景況足以令大多數語言的使用者稱羨,遑論已達瀕危的語言。

廣東話還沒死 為何香港人如此憂心?

然而,自從香港九七回歸之後,一般咸認廣東話即將衰微,悲觀看待廣東話未來的看法始終縈繞不去。「怎麼會有一種語言在紙上蓬勃發展,卻又讓大眾頻頻為它敲響喪鐘?」2017年一篇以「廣東話還沒死,別再替它寫悼詞」為題的文章如此提問。

然而就如廣東省的情況所顯示,對於粵語未來的擔憂絕非空穴來風。語言衰微發生的速度很快,可能在一、兩個世代之內就式微,而一旦語言邁向衰亡,就很難力挽狂瀾。

再者,語言衰微的起因大多不是使用者能夠控制的。像香港這樣領導人並非由全民選出的社會,對抗當局政策的力量非常有限。

英國於1997年將香港主權移交給中國。 圖/unsplash
英國於1997年將香港主權移交給中國。 圖/unsplash

從小灌輸講普通話、當文明人 陳樂行:港人對粵語處境太自信

2020年6月,我和以捍衛粵語為宗旨的「港語學」組織召集人陳樂行見面,地點是他們和香港民主派「公民黨」分部共用的凌亂辦公室。

陳樂行於2013年成立「港語學」,當時香港大多數小學已經改用普通話教學。陳樂行認為這種做法帶有政治動機,他覺得儘管廣東省逐漸從講粵語的一省變成講普通話的一省,香港粵語使用者普遍仍對粵語的處境過度自信,對此他感到擔憂。

「我和一些廣州人見面,他們告訴我情況可能變化很快,語言可以很快就被取代,」陳樂行說,「他們從幼兒園開始,告訴小孩子說如果想當文明人,就要講普通話,而廣東話是不文明的語言。」

通過「普通話測驗」才有大學文憑 點燃學生抗爭導火線

陳樂行自己曾親身經歷語言政治引發的激烈衝突。2018年時,他還是香港浸會大學中醫系大五學生,到廣州一家醫院實習,這一年卻發生讓他必須速速返回香港的事件。

由於浸會大學規定全校學生必須參加普通話語言能力測驗,達到門檻才能畢業,學生於2016年展開抗爭,陳樂行也參與其事,中國官方媒體公布了一段他參與抗爭的錄影畫面。陳樂行和另一名學生劉子頎在抗爭過程中曾與學校職員對罵,後來遭校方以停學處分。

反普通話測驗=反中?校園衝突上升敏感政治議題

圖/臉譜提供
圖/臉譜提供

中國媒體指控反對以普通話能力為畢業門檻者皆為港獨分子,並鼓動校方予以退學處分。某個奉行民族主義的新聞媒體網站甚至特別點名陳樂行「反中」,並翻查他過往在「臉書」平台上的發文,當成指控他反政府或支持港獨的證據。

陳樂行很快就收到網路上傳來的死亡威脅訊息,在廣州實習的細節也遭人在社群平台披露。在中國著名的「天涯」網路論壇,有人稱他是著名泛民派活動分子、「黃之鋒戰友」和「浸大反普通話打手」。

這場恐嚇風波反映了語言相關議題在中港兩地都愈發政治化。原本只是校方管理階層和學生之間的爭執,卻被擴大解釋為與香港在中國地位有關的爭議,更觸動北京當局懷疑香港內部出現獨立呼聲的敏感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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