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的名字。》看到愛情故事還是地方消滅？

2016年8月26日上映，由新海誠執導、編劇的動畫電影《你的名字。》（君の名は。）上映後不僅在日本國內票房獲得250億日圓的好成績，還登上日本影史億票房紀錄第四名（日本國內製作第二名）。在日本之外，《你的名字。》在世界各地引起巨大的迴響，票房狂潮外也獲獎無數。

動畫中所提及糸守町，其現實世界中的原型岐阜縣飛驒地區，直至今日仍引起廣大的遊客熱潮，甚至許多日本的網友在動畫上映後的4年，每每看到流星、或聽聞彗星新聞時，都會忍不住在推特（twitter）上寫下：「明天起床就能體驗可愛女生的生活了！」

《你的名字。》看起來是一部愛情故事，因為某種神秘的力量，一位青年與少女，能在不同的時空得以交換彼此的靈魂，以另一個人的身份生活。

電影中前15分鐘，女主角三葉面對自己的家鄉糸守町——這麼一個鄉下，無趣且連咖啡廳都沒有的所在，並因為父親，還有自己作為一個地方巫女家族後代的身份感到厭棄。

男主角瀧，雖然身處在都市，但在一個單親家庭中，父親忙於工作（整部動畫電影也僅出現過2、3次一瞥的畫面），自身也不斷的在打工與學校中度過。擁擠在東京的人潮之中，內心卻比三葉來得更加孤獨。

就目前為止，新海誠以一對青年男女，彼此間的寂寞與孤獨，喻示鄉村與城市在當代社會高度發展下的空間感受：一邊是蕭條沒落的農村，只剩下老人、孩子，努力維持的傳統文化，以及一場無甚意義的地方選舉和官商勾結；另一邊，則是高度工業化、都市化，雖然人群壅塞卻沒有連結、缺乏情感且茫然的都市。兩地的孤寂若放在現實中，都是如此絕望且毫無解方。

新海誠則企圖透過自己的想像，用另一種「超自然」之力，將二者重新結合、解決（或試圖闡釋），也就是電影中，三葉的奶奶不斷提到的——「結（musubi）」。

文學、藝術、乃至於其創作者，沒有辦法脫離其所身處的環境。《你的名字。》這麼一部奇幻電影，它所對應的時代環境，它所產出的日本社會是什麼樣的氛圍呢？什麼樣的社會情境，會產出這麼樣的故事？

從新海誠這部感動千萬日本人的動畫電影中，我們是否能看見日本在推行地方創生、關注地方消滅的一些現實因素與背景呢？

都市化、孤獨死，以及無緣社會

回到《你的名字。》誕生之前。日本作為一個極度高齡化、都市化的社會，迫使得日本從1998年起，就開始關注到高齡化與都市議題。然而在近10年中，日本社會對這些議題的關注又達到另一個高峰。

2010年時，日本NHK電視台製作一檔節目探討日本當代社會中的人際關係疏遠問題——《無緣社會》。所謂的「無緣社會」，簡明而言即是因為離鄉背井去到都市工作的青年，亦或是在都市終老的老年，他們在日本當代社會中失去三種「緣」：分別是因為找不到工作，又或中年失業，導致失去「社緣」；離鄉背井去到東京之下，失去「地緣」；以及與家人親疏遠離，失去「血緣」。最終產生許多「無緣者」孤獨地死在家中，無人知曉。

該檔節目播出後，在日本現實世界與網路世界中都引起極大的恐慌。許多人開始擔憂：「我是否會哪一天孤獨的死在家中，不曾有人發現？」，但是相較之下，人們擔憂「孤獨死」，不若說他們更畏懼著「孤獨活」。

節目最終反思，日本在當代社會高度發展下，究竟哪裡出了問題？使得一個高度科技發展、經濟發展的國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越來越遠。大眾也因為節目更加關注，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環境？是高度經濟發展，還是適宜人們居住的環境？

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受到重災的福島，不僅因為核電廠外洩核能，使得世界重新探討核電議題，還因為地方受到天災與人禍的毀滅，讓日本社會重新關注地方村落的重振。

2014年，增田寬也著作的《地方消滅》（地方消滅－東京一極集中が招く人口急減），預言著896個市町鎮將會在未來的20年間消失，更進一步的擴大且加深日本當代社會重新探討都市化與鄉村議題。

其中2010年的「無緣社會」，也在2014、2015年在藤田孝典的研究中，成為《下流老人》（《下流老人: 一億総老後崩壊の衝撃》），講述著「無緣社會」下，又失去經濟依靠的高齡者，將會使得日本社會福利制度崩壞，衍生許多社會議題，最終造成「一億人的老後崩壞」。

種種社會危機與高度意識下，日本民間從無緣社會、孤獨死、都市化，以及高齡議題中，開始重新省思國家的未來，思考日本政府的作為。於是日本在2014年定為地方創生元年，展開地方創生計畫。至今6年，是否成功？這部分留待讀者觀察。但實際上，地方創生政策在日本的發展脈絡下，對於日本社會的安撫作用或許大於實際的政策執行。

但也是在這樣的社會情境中，新海誠《你的名字。》在日本地方創生元年的2年後上映。

地方消滅下的《你的名字。》

如何將《你的名字。》重新以日本現實社會的脈絡下重新思考呢？

新海誠的這部電影，被一些影評人批評彗星毀滅小鎮的情節太過於草率，且好像「只是想找個災難，毀滅小鎮，讓他們能合理地在都市之中相遇」。但從2010年的「無緣社會」、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2014年「地方消滅」、2015下流老人等等的事件中，新海誠雖然在電影中以一場天文災難消滅小鎮；但實際上，日本現實社會的鄉村，卻同時面對著不亞於動畫電影中的那場災難——地方消滅。

更乾脆一些，我們將《你的名字。》中的提阿瑪特彗星（ティアマト彗星）直接替換成「地方消滅」或「無緣社會」等等的事件衝擊，重新觀看整個故事時，我們會發現這麼一件事情——它們竟然如此相像：同樣避無可避、逃無可逃，且毀滅一地，迫使人們逃離鄉村，哪怕縱有穿越時間之力，但小鎮的消滅卻無可救贖。新海誠作為一名導演、編劇，他用一部看似愛情的動畫電影，講述一名都市的青年與鄉村的少女的奇幻愛情故事，背後反映出卻是整個日本當代社會的真實情境：一個個極限村落被消滅。

故事的最後，都市靈魂化身的瀧，進入到地方象徵代表的三葉身體，預告小鎮的結局，由三葉極力拯救小鎮。然而，作為一個外來者的瀧，他還是需要依靠真正擁有在地靈魂的三葉，並非只是抽血換骨的以三葉之軀便能達成。於是他們在「分身之時」換回身軀，交由三葉去說服鎮長，令小鎮的居民集體逃往安全的所在。

看似兩人合力拯救鎮上的居民們，最後卻仍須仰賴地方首長在最後關頭的覺醒。看似一個美好的結局，但實際上他們的家沒了；在小鎮毀滅的8年後，巫女淪為眾人，地方的文化與美好只存在「鄉愁」的展覽之中、圖書館的書籍裡頭供人緬懷。

瀧拯救小鎮的細節也值得我們思考，他透過飲用口嚼酒（地方性代表者三葉的「半身」），這個地方文化的象徵物來拯救糸守町的居民們；但是它卻無法逆轉糸守町面對那場災難。就像三葉的妹妹四葉，將口嚼酒視為一種文創商品，想像能夠賺得利益、想像藉由傳統文化變成「文化商品」的發大財之計。但實際上種種的作為，最終的目的是「賺取去東京的旅費吧！（語出四葉）」。

糸守町的故事，其人、其事，反映的就是當代的鄉村現況。地方的傳統與文化要不受人譏諷（同學們對口嚼酒的噁心）、又或者直接聯想到以文化發財（現役女子高校生口嚼酒！？）、鄉村的女孩對都市充滿著嚮往（為什麼沒有咖啡廳）、都市的青年卻在人潮之中感到寂寞（單親、獨生且面對求職的瀧）、徒留緬懷小鎮的居民苟活在他鄉（於異地賣拉麵的鎮民）。

此外，還別忘了鎮長與地方的營造商勾結，以及地方的居民們對地方政治的冷漠⋯⋯。新海誠僅用幾個人物，一個半小時的故事，便告訴我們拯救地方之難，地方消滅之易。從一部動畫看地方消滅或許不夠現實；但是就算單純要讓動畫中毀滅的小鎮能夠重生，顯然也不是易事。

三葉的奶奶帶著四葉，以及在三葉身體裡的瀧去到糸守町的神體路途間，她說：「結是時間、是紐、是彼此的關係，是在反覆不斷的編織過程中，不只是與神靈間的連結，也是靈與靈之間互動」。由前代地方代表的巫師告訴都市化身的瀧，這一個段落極其意義。

因為都市與鄉村之間的關係同樣如同「結（musubi）」，兩者彼此在一方形成當代的樣貌，今日鄉村的「破敗」，不單純只是過去歷史發展中成就都市的共業，今日的都市矗起的大廈也不單是犧牲鄉村才能崛起。我們多數時候將地方消滅視為地方問題，卻未曾想像過鄉與都市間的關係又是如何；甚至多數時候，都市也將己置身事外。

《你的名字。》以瀧這個都市人協助地方、藉三葉這一在地人實踐行動、使地方首長醒悟拯救人民；最終國家卻封鎖居民回到小鎮，這樣看似完美的愛情故事結局，諷刺地成為地方現實的寫照。

故事裡的糸守町凝滯在地方結構中，最終也只能成就一則愛情故事，小鎮的毀滅只是必然的結局。

楊富民

楊富民，1992年生，社區工作者，任職於社團法人花蓮縣牛犁社區交流協會，專職社區營造與輔導、地方發展、青年培力以及地方文化與藝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