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縣立圖書館新舊共構：一場跨越40年的紅磚記憶與山嵐意象對話
城市裡長出一座山：圖書館作為台東地景的再想像
今年春，一座「山」於台東市中心升起。那是台東縣立圖書館，第一代的舊館整修後一旁又多了新館，彼此融合、暢通，由張樞建築師事務所統籌設計。在館方簡介與建築團隊簡報中，常有這一類詮釋：新館立面的連續斜面形塑了台東山嵐般的意象，綿延、起伏、進出與多層次。斜屋頂則與真實的台東山際線互襯。
進得室內最裡處，一處貫穿2至4樓的挑高空間令人豁然開朗——是該館最主要的開放式大閱覽區。建築師利用這一空間相對窄、深的比例，設置出環抱式、層層退縮的開架書櫃、樓面及階梯閱讀平台，整合了書櫃與閱讀的雙重功能。
很難不將這一閱覽室，聯想為台東縱谷。東與西的書架，各是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中央的「平原」，則將有自由流動的閱讀風景。
從縱谷到書海：把自然轉譯為閱讀空間
關於上述台東之山的比喻，張樞（見「人物小檔案一」）半開玩笑地說，「現在做建築的難題之一，是大家總希望建築師能說說他設計的房子像什麼。」不過他們介紹這第二代的圖書館時，為了與大眾溝通，仍是樂意以這些具象語言來詮釋它的造型。與台東縣政府共同打造這處該縣有史以來最大型的、具辨識度的文化類公共建設，他的確也想藉此表現台東的地標性。因此不只有山嵐象徵，這座建築多數質樸、原貌的材料，亦在在反映著台東的天然與粗獷。無論如何這座建築完工的背後，還有更大的難處。
這座新圖書館的第一版設計，2013年早已完成。沒想到等在眼前的，是工程標流標12次、預算不足、設計大改、工程標再流標7次......。這些關卡，其實各地公共建設營建時也常遭遇，只是程度不同，實在非常考驗業主與建築師的毅力與耐力。
今日回看這漫長的等待，張樞倒覺得，建築的本質正是如此，一定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問題。但問題最後可以變成機會。他以為，不要老是把事情想得很難做，而是何不就好好利用這些問題來發揮。無須認為自己受到了限制，「建築師的角色就是在過程中找到應對問題的方案，最後，讓建築有好的成果。」
話說從頭，這片基地上原本的圖書館，和一旁的藝文中心、公教會館，皆由建築家吳明修（1934～2014，見「人物小檔案二」）設計，約在40年前陸續完工。當年台東縣政府物力維艱，但仍然力邀這位非常具代表性的建築家回到東部，在市區打造了這群優質的公共建設，為在地文化發展奠下可貴的基石。
張樞觀察吳明修設計的總圖等3棟建築， 是有相當完整的計畫的，雖然這些建築不在同一時間完成、也不連在一起。吳明修不只讓三棟樓基本的的高度和裝修材料和諧、一致，建物群並圍塑出一座尺度適中、空間清楚的文化廣場。
張樞認為，40年前，我們可是還沒有那麼多如此明確界定的廣場。雖然它並不規則，到了南京路這一面有個斜角，因為那一頭有座市立游泳池，「但這也讓廣場層次更多，亦於親近。」
圖書館、藝文中心、戶外游泳池等，就這麼成為台東市民運用頻繁的身心補給站。雖然台東人口不多，在教育部公布的「台灣閱讀風貌及全民閱讀力年度報告」中，縣民表現向來特優。例如2024年，台東縣民拜訪圖書館的人次為5.34，在未達40萬人的縣市中榮獲全國第一，持證比例也高達52%。
流標與重來之間：一座公共建設的現實考驗
不過圖書館走過40年，空間與藏書逐漸不符台東人的需求了。台東的圖書館館舍總面積，之前一直未能達到法定標準......。
此外市立游泳池也歷史相當悠久，值得一併一舉重建，讓市民能有更舒適、更全面的運動場所。
2013年7月，台東縣府下定決心，讓「台東縣立游泳池現址規劃興建游泳池及圖書館共構工程」一案，以「競圖競賽」的方式起跑。這是台東的公共工程首度以這個辦法，向國內各方建築師徵求一流的設計構想，而且願意在事前公佈評選委員。這在當時的地方縣市中，可說是走在前面的。歷經激烈的兩階段投標和兩階段評選，最終由張樞建築師事務所勝出了。
張樞團隊設計圖書館，並非第一次。他們深深理解，隨著人們接收訊息的管道益發多元，當代圖書館不能只推廣紙本閱讀了，而必須提供與時俱進、各式各樣的學習工具與內容。同時，現在的圖書館往往也肩負著多彩的都市機能，例如空間美感教育、休閒與觀光。十多年前的台東縣即很有企圖心：想在本地常有觀光訪客之處，打造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創意建築，好讓眾人耳目一新，例如這座新館。
而在興建有形的建築之外，施政團隊還有一項更遠大的願景。那就是藉由圖書館的再出發，自許能漸漸將台東打造為南島文化的首都。
新舊共存的選擇：在記憶與更新之間找到平衡
為了讓人眼睛一亮，從張樞團隊競圖成功的設計看來（見下圖），的確滿有些吸睛的奇想，整體結構也頗為複雜。張樞說，他一向喜歡處理比較複雜的建築，像是不少晶圓廠、火車站等，都是必須融合各種空間、功能或交通網路的大型建設。可以說，他與團隊比較不怕、也比較擅長處理複雜的場所，總能在亂中理出頭緒。
但盡管量體大、動線多，張樞還是讓圖書館就是圖書館、游泳池就是游泳池。雖說今日圖書館需負擔多種機能，他選擇維護它單純的完整性。畢竟兩種場館的管理單位太不一樣，人在圖書館中也需要多一點專注力，游泳池還是不宜靠得太近。
無論如何，這初版設計已成為張樞口中第二代圖書館的「前世」。原因如前所述，這項超大型公共建設工程標實在發包不出去，尤其東部營建環境本來就辛苦，工班短缺不是新聞，營建成本亦逐年狂升。張樞後來也能理解，地方政府的稅收畢竟比較少、公務員人力比較短缺，具有工程專業的公務員比例相對會低一點，工程標不得已就會困難重重了。
從競圖完成到2018年取得建築執照，這5年間游泳池、圖書館共構工程就這麼毫無動靜。現任台東縣長饒慶鈴因此大刀闊斧地決策，刪除泳池與附屬的體適能設施（以整修台東大學泳池為替代方案），只留下圖書館，否則這項重大建設永遠無法往前。張樞團隊因此又走了一次耗時耗力的修改設計、請照過程，然後再度面臨工程標持續流標......。近一年之後，終於在第8次招標時成功。
值得一提的是，張樞團隊提出了三個全新方案，變更幅度有小、有中、有大。但張樞表示，雖然方案三得改的設計最多，等於是自找麻煩，但他們私心最想推這一個方案。因為如此一來館舍的立面會夠長、樓層不會太高，整個基地擁有的開放空間――主要是那片館前綠地，亦最大、最完整。而且這片綠地，和原來的文化廣場也能維持好的連結。
無論設計如何更改，這片廣場及舊館，一直是張樞心心念念要維護的優質空間。他們在加上新館時即決定，充分尊重第一代圖書館，不對它做太多事，只是整修、更新設備。尤其舊館標誌性的紅磚牆，更不會動。
為了讓人不遺忘它，張樞在讓新館入口更接近南京路及文化廣場時，也讓大門往後退，如此一來舊館前半段牆面就會冒出來。站在新館大廳透過落地窗往外望，一樣能見到部分舊館外觀。因此吳明修所設計的舊館之識別性還是維持得很清楚，台東人共同記憶依舊在。
從入口到深處：以空間引導閱讀的發生
同時，入口開口面的量體亦強化、加大，分別對應文化廣場（朝南）及南京路（朝東），以提高建築整體的識別度。
寬廣的入口並有深長的出簷，可以遮風避雨。也許有些臨時來此躲雨躲太陽的民眾，接著就入館了。現在喜歡打卡的人不少，也許他們拍完照就順道抓本書坐下來。張樞幽默地說，這麼一來目的達成了，至少把大家「騙」進了圖書館。
引人進門的路徑還有，盡量在建物中模糊室內、室外邊界。如此一來內部各種閱讀風景與特色展區，滿容易從外頭窺見，或可讓民眾好奇進館。例如大廳、親子區外的廊道面向綠地，上有遮簷、設有座椅。看書或陪孩子累了、想出來透透氣吃點東西，隨時能來此歇息。
然而，由於修改後的設計新館立面會變長、空間會變深，建築師的考驗是：將人從門口帶到室內最後方的動線，該如何自然又有趣？
張樞團隊藉著同時在垂直與水平的層面上，建立空間序列，達成了這項目標。譬如，他們在大廳中打造了一座一體成型、略成之字型的大樓梯，人們很容易被它的俐落與力量吸引，腳步接著就踏上去了。這座樓梯能抵達每一層樓，意即能整合垂直的空間序列。經由這樓梯通往全館亮點――大閱覽區與特色展區，也都相當便利。
另一方面在水平動線上，新、舊館以親子區、期刊區相連，訪客可以自由選擇走向最深處大閱覽室的路徑。但不論如何抵達此處，都會有柳暗花明之感，這也是建立空間序列的巧妙手法之一。
實際來一趟新圖書館，相信更能體會這一點。由於整座館舍的整體風格已經整合，沒到過舊館的朋友不容易分辨新、舊區域，但應能順著流暢導引的動線，自然體會各種與閱讀、學習相關的的功能，已安放在巧妙融匯的空間各處。而從前常來總圖的台東鄉親，如果能記起舊館的某處角落現在有了新詮釋，也會有不少驚喜的。
造山之後：一座圖書館與台東文化企圖心的成形
今年三月中圖書館試營運以來，與它暫別的台東人可謂扶老攜幼紛紛來重訪這位「老友」，一進門就捨不得走。在此閱讀的熟悉感回來了，但全新的、當代化的多元學習空間又處處驚豔。
像是，大閱覽室的尋書機、一樓的帶路機器人等，如果建築師將藏書區設計為封閉式，或是沒有整合新、舊館的地平，就無法裝設了。早在2013年，張樞團隊已經將空間準備得相當開放、通透。同樣預知未來紀事的是，讀者在山谷狀的大閱覽室不只是看書，張樞還點出了另一面：「在這極為開放之處，他也不怕被人看。」他正是洞察了當代關於看與被看的新模式。
綜觀台東這一回關於閱讀的「造山運動」，建築歷程風風雨雨，更多細節不足為外人道。13年來只要主事者之一不想往前，事情就不會成。幸而眾人堅持到底，終於完成了這項台東縣到此為止預算最多的文化類公共工程。其實其他縣市打造基礎建設時也常遇到類似問題，台東縣立圖書館的再生，值得記上一筆、分享經驗。
更重要的是，參與多年的建築師張樞讀出了這一個案例在建築之外的意涵――那就是台東人不輕易放棄、積極想為自我文化定位的企圖心。
本文授權轉載自《Green Media》（原文標題：台東縣立圖書館的前世今生：從山形建築到閱讀地景，解析新舊館融合與公共空間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