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銀行不存錢！台東「成功海銀行」用料理傳遞海女潮間帶採集故事

台灣四面環海，海洋近在咫尺，然而我們真的知道如何與海共存、以海維生嗎？在東海岸，海女世代傳承的潮間帶採集日常，藏著沿海居民與海共生的生活智慧，卻也反映出逐漸消失的人海關係。

沿著串連花東海岸的台11線藍色公路一路前行，抵達台東縣成功鎮，這裡自日治時期便逐漸發展，是東海岸最早形成的聚落之一，原住民、閩南人、客家人，以及自綠島移居而來的居民，共同組成多元的族群樣貌。港邊漁市至今仍充斥往返的漁船與拍賣聲，這座因漁港而興起的小鎮，居民至今仍傍海而生。

從海港轉進鎮上巷弄，一棟已有60年歷史、設計典雅方正的老建築安靜佇立街角。這座由台東建築工作者呂阿玉設計的建物，立面保留深淺交錯、棋盤狀的水泥方格，抵禦東北季風的同時，也讓光線能自然照入室內，門口牆上的「臺灣土地銀行」幾個金色大字，則表明建物昔日身分。

而推開門後，卻是另一個世界，磨石子地板搭配現代的藍色磁磚、天花板垂吊的漁船照明燈纏繞在魚叉上，架上一罐罐手工醃漬物整齊排列。土地銀行撤出後，這裡成了「成功海銀行」，但存放的不是金錢，而是這座漁港小鎮的料理、記憶，以及一代代人與海共生的文化。

老銀行華麗變身 用料理轉譯成功鎮與海共生的歷史記憶

創立成功海銀行以前，巫祈睿與董修慈早已在東海岸蹲點超過10年，長期與部落及社區合作，透過田野調查梳理地方文化，再將這些故事轉譯成策展、體驗與各種公共行動。3年多前，兩人因緣際會遇見這棟老銀行，決定留下來，為成功鎮打造一個能夠保存地方記憶的空間。

「以前的人把出海捕魚賺的錢存在這邊，我們現在並不存錢，我們就希望這裡是一個存文化、存地方故事的銀行，」董修慈說。然而，對多數旅人而言，成功鎮往往只是停下來吃一頓海鮮、稍作休息的過路站，很少有人真正停下腳步，深入認識這座小鎮與海共生的歷史。

為了找到屬於成功鎮的故事，兩人租下空間後，先花了一年時間拜訪居民、蒐集口述歷史。沒有餐飲背景的他們，最後卻選擇以飲食作為地方文化的入口。巫祈睿解釋，食物是最容易與人建立連結的媒介，「可以認識海女採集的食材、鏢旗魚的捕撈方式，甚至理解傳統飲食文化，透過食物可以講很多的故事。」

因此，成功海銀行最初關注的並不只是海女，而是整座成功鎮與海有關的文化記憶。從鏢旗魚文化到傳承三代的餅舖職人，都曾是店內的策展主題。他們將目光逐漸聚焦海女文化，來自一個意外的機緣。

董修慈回憶，幾年前整修空間時，油漆師傅的太太正好是鎮上最年輕的海女，約40歲。透過她的牽線，兩人才第一次跟著海女走進潮間帶，認識採集的世界，也才發現，鎮上目前仍有至少30位女性持續維持這項傳統。從此，成功海銀行的策展、料理與體驗活動，逐漸轉以海女文化為核心。

採集剛剛好就好 阿美族母語沒有「永續」卻身體力行！

潮間帶採集，在外人眼中或許陌生，但對成功鎮阿美族部落的女性而言，卻是再自然不過的日常。董修慈形容，對海女阿姨們而言，就像去公園散步、溜狗一樣。

聽起來輕鬆，卻是一門考驗眼力、腰力與耐心的技藝。由於螺貝類緊貼礁岩生長，顏色與石頭幾乎融為一體，尤其海浪打濕岩面後，更難辨識。海女不僅火眼金睛，還掌握不同時段與季節，潮間帶會出現哪些食材，例如白天採得到笠螺、蜑螺，夜晚則等待月光螺從岩縫爬出，帶回岸上後以鹽或辣椒醃漬，或直接煮湯食用。

至於冬春兩季，則是各式海藻生長旺盛的時間，除了傳統料理，成功海銀行還將「滸苔」（阿美族語稱作Linaling）製成奶油醬，甚至揉進麵條，成為新的地方風味。

成功鎮不同海岸段也有著不同的採集特色，鎮上一帶的海岸盛產螺貝類，最南端的「小馬」則以海菜聞名。董修慈笑說，小馬部落的阿姨甚至嫌口感硬脆的「龍鬚」不好吃，「她們會說那是給九孔吃的。」她還透露，光是聽海女在哪裡採集，就知道功力高低，「譬如三仙台的浪比較混亂，如果阿姨說她很常去三仙台，就代表她是高手。」

然而，比技巧更珍貴的，是海女們與海相處的方式。她們不用工具刮海藻，而是用手摘取，保留根部讓它繼續生長；笠螺只採拇指指甲大小以上的個體，太小的就留在原地，若看到兩顆月光螺也只取一顆，同一片潮間帶不趕盡殺絕，採夠了就回家，不追求滿載而歸。

巫祈睿說，在傳統阿美族的生活裡，沒有「永續」這個詞，卻一直以這樣的方式生活。因此，成功海銀行每天能端出什麼料理，並不全由廚師發號施令，而是由大海決定今天要分享哪些食物。今天沒有月光螺，就改用其他螺貝，若潮間帶沒有收穫，便改以在地養殖的九孔入菜。

傳統智慧也很有價值！海女化身潮間帶引路人

正因為海女們有獨到的生活智慧，巫祈睿與董修慈帶領遊客走進潮間帶時，希望能由海女們擔任引路人，由她們自己介紹潮間帶採集的獨特文化，成功海銀行則從旁補充科學知識，讓兩套知識系統彼此對話，董修慈觀察，「阿姨們的觀察其實可以映照到學術上的知識，她只是不知道那個東西的學名。」

然而合作初期，阿姨們普遍覺得自己的採集日常「沒什麼好講的」，也擔心不知道學術名稱，無法告訴遊客正確資訊。巫祈睿與董修慈為此花了不少時間溝通，鼓勵她們分享食材的阿美族語名稱，以及數十年累積的採集經驗，加上遊客的正面回饋，讓她們漸漸覺得這件事情是有意義的，也更願意開口分享。

巫祈睿也笑著說，「她們其實很會講，只是沒有人幫她們整理哪些故事值得說。」每次阿姨嘴上說著「這沒什麼」，帶起團來的時候，卻又能一路說個不停。

當一切都沒有標準化...海女傳承從語言到工具設計都是挑戰

而隨著海女阿姨們年紀漸長、體力下滑，不免擔憂海女文化後繼無人。巫祈睿回憶，阿姨總會忍不住對著參與體驗的遊客感嘆，「如果我的孩子跟你們一樣喜歡來海邊、對這件事情有興趣就好了。」

這讓兩人開始思考，也許能開設課程、設計一套新的學習模式，讓願意學習潮間帶採集的人有機會踏出第一步，於是誕生了「海女研習所」，但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頭。

阿美族沒有文字，不同部落對同一物種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稱呼，且潮間帶採集向來靠身體記憶傳承。孩子從小跟著媽媽到海邊，在協助照明、背負工具的過程中，日復一日慢慢學會辨認物種與採集的技能。只跟著去海邊一次，根本不可能掌握所有眉角，巫祈睿笑著模仿阿姨的語氣，「像我們問阿姨那些螺貝類在哪裡，她會說，到那個石頭旁邊看就有啦！」

不僅如此，每位海女的工具都有自己用得順手的客製化設計，甚至連材料組成也是透過日常採集而來，舉凡廢棄鐵絲、床墊彈簧、破損漁網、舊旗幟布，在她們眼裡都是寶物，阿姨甚至會特別叮嚀挑選特定的旗幟布，只因「那樣會比較幸運。」

語言差異、依靠時間累積經驗的學習節奏，在現代忙碌的生活節奏中幾乎難以複製，加上工具沒有標準規格，也無法直接複製成教材，成功海銀行只能重新尋找材料、重新設計學習脈絡，把讓這套生活知識，整理成更容易入門學習的課程。

海女研習所正式成立後，不僅吸引遠從花蓮豐濱開車一個半小時前來的阿美族人、對地方文化感興趣的研究生，更有部落裡的漢人媳婦，希望藉此更理解自己生活的地方。

台灣潮間帶文化不輸日韓！成功海銀行跨地域串連澎湖、馬祖、東北角

事實上，台灣的潮間帶採集不只存在東海岸，澎湖、馬祖，以及東北角馬崗等地都有潮間帶採集者。看似相似的海岸生活，實際上卻因為族群背景、語言、工具與採集習慣，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文化樣貌，即使是同一種笠螺，在不同地區就有相異的料理方式。

「台灣是一個海島國家，怎麼走都會到海裡，我們離海其實是很近但卻很陌生。」巫祈睿認為，台灣的潮間帶採集文化豐厚程度不輸日本、韓國，只是還沒有被看見。他指出，日本有海女高峰會，韓國海女文化則已申請列入世界遺產，但台灣各地豐富的潮間帶採集文化，至今仍缺乏系統性的整理與連結。

也因此，成功海銀行也開始與台灣其他地區的潮間帶採集者接觸，期待串連分散在各地的採集故事，形成跨地域的交流網絡，每年透過工具、食材或文化脈絡等不同主題，讓各個海岸的採集者彼此對話，也讓更多人看見屬於台灣的潮間帶採集文化。

倡議編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