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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窮不是我的窮(上)

2018/11/12 李雪菱

我總是眼睜睜地看著「物質剝奪」與「社會剝奪」冷酷地侵襲著貧窮兒童,然而,這樣的一塊角落,為何總是資源最多的正規教育體系伸手不及之處?

我在你們澎湃沸騰的字裡行間,想像你們生命裡頭一樁又一樁攝魂奪魄的故事,人在結構裡這麼渺小,我卻還在貪念什麼公平正義。


「你在哪個學校唸書?」警察問你話時,你的兩眼烏青;嘴脣一邊腫脹,一邊有傷;臉頰也有新疤舊痕。

「山下國小」你答話。手上緊緊握住沒吃完的半根香腸,看起來一副餓了很久的樣子。

警察查半天,說:「問題是,本縣市並沒有叫做『山下國小』的學校啊。」

沒有人知道,你已經多久沒有進食了。中秋佳節,你忍不住街上的烤肉香,一個人默默走上街頭,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你挨家挨戶觀看別人烤肉,有時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眼光直直射向人家的烤肉盤架,一動也不動。

父母離異後 爸爸與同居人把你打得不成人形

看見一個陌生小男孩衣衫不整,蓬頭垢面,鼻青臉腫,還一副飢腸轆轆的模樣,不少人急著催趕你快步離開,直到一個善心人士遞給你一根剛烤好的香腸,要你小心燙,說著,他載你到警局做筆錄。你連家裡的地址也不知道,警局不得不短期收留。最後,警員終於查到南台灣真的有所「山下國小」。隔天,警局決定派人親送你回真正的「山下國小」。

「問題是,我們學校每個學生每天都上學,我們沒有缺任何一名學生啊!你們說的小男孩絕對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校長對警察說:「而且你們傳來的相片,這男孩子我們是真的沒見過。」

在多方無法收留的情況下,你無處可去。直到山下國小的家長會長,也就是村長,在多方對證後,證實這小男孩的的確確是山下部落的孩子。小男孩應該是半年前才離開部落,被送到都市跟爸爸同住。

原來,父母離異後,你跟外婆與母親住在山下部落。3歲那年,你母親過世,爾後,年邁的外婆也病倒,她擔心自己終將體力不支,無法照料你,因而決定讓你搬到親生爸爸那,沒想到爸爸與同居人竟對你施暴,將你打到不成人形。

以前你還住部落時,常一個人到校園盪鞦韆。很多老師是看著你長大的,大家對你的印象差不多就4、5歲年紀。被警察帶來時,你已滿6歲,可是被打成這副德性,眼皮腫到連眼睛都看不見,誰能認得出來?就是現在認出來了,才6歲也還不用念小學。

想來,你一輩子也只知道山下小學,警察問你唸哪個學校,你也只能順口回答山下小學,也幸好是這樣,否則你橫竪會被送進孤兒院或寄養家庭的。

那天,警方與校方協同外婆在辨識相片時,外婆完全認不出那個面目全非小男孩會是他的孫子。

回部落認親後,看到有人會把自己的兒子打成這樣,她心痛異常,自然是拖著老命也願意繼續撫養你。部落本來就願意互助共養,鄰居都說又不缺一個碗,一雙筷子,大家都要你好好住回山下部落。

你拾起石頭要扔向我,而我肚裡有個孩子

1年後,你正式成為山下國小的學生,卻也是學校頭疼的開始。

你時常動不動就發脾氣,動不動就揍人。沒練一點武功,很難當你們班的班導。

那天,我剛抵達到你們學校,那是我流產後第1次懷孕的第2個月,醫生千叮嚀萬囑咐我不能太忙碌,情緒也要能保持平衡。可是眼前,事情大條了,你竟彎下腰,從地上拾起1顆手掌大的石頭,就要往我這邊丟過來了,我如臨大敵,心想:「拜託,請別傷到我肚子裡的孩子。」

實際上,我呼喚你的名,問你究竟發生什麼事。站在我面前3公尺的你,對我大聲咆哮:「他說我沒有媽媽……」說時,你挪移身子,試圖對準站在我身後這位,外號叫罐頭的孩子。

啊!最殘暴的語言莫過如此,原來是罐頭語言霸凌在先。

所有難解多元家庭型態的語言,不是嘲笑,就是矮化,不是病化,就是覺得別人不該存在。你如何可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暴力當然是最快速解決積壓胸口憤怒的方法。只是,一切不及我多想,眼前,你手上的石頭已經朝我丟過來了!

「啊……」

石頭飛過我的頭,落在我身後的地上。沒丟中任何人,我卻被震攝出一身冷汗。帶著這麼深的怨恨,這麼難以自律的情緒,大人又該怎麼引導呢?罐頭怯懦歸怯懦,外加看起來有點白目,但他總能三言兩語傷及你的要害,夠厲害的。難怪他往往只能落得被窮追猛打,討皮肉痛的份。

人在結構裡這麼渺小,我卻還在貪念公平正義

好些年的暑假,我乾脆住進部落,我喜歡跟你們這群魔頭一起生活。有時我帶你們寫作,私心是有朝一日你們長大了,受人欺負了,你們也要有能力為自己寫狀子,伸張正義。

然而我發現我錯了,你們一邊寫字一邊拭淚,哪裡是不擅於表達的孩子?上課時,我讀出大瓜被他爸拿菜刀追殺那段,全班有13個舉手說:「老師!他說的是真的,我看過我看過!」我讀丁心她媽做板膜從鷹架上摔斷腿那段,丁心說我可以唸,自己卻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示意圖,非文章當事人。圖/pixabay
示意圖,非文章當事人。圖/pixabay

我在你們澎湃沸騰的字裡行間,想像你們生命裡頭一樁又一樁攝魂奪魄的故事,人在結構裡這麼渺小,我卻還在貪念什麼公平正義。

後來,我開始帶你們玩社區劇場,想讓你們在檳榔論壇劇場教導我認識更多檳榔農工的真實生活樣貌。

就這樣,在劇場裡,你們將自己的才華與不為人知的思考內涵,發揮得淋漓盡致。我聽見你們快樂地唱著族人的歌,甚至聽見了你們小小年紀對父母、部落與未來的期待與煩憂。

有一回,小胖老師跑來問我,為什麼參加完我的活動那天,學生可以寫出那麼多精彩的文字?我不置可否,心想:因為這些孩子的生命原本就是這麼精彩呵。

你小三那年,有一回某基金會致電山下小學,他們想提供1名獎助學金,給學校提名的弱勢家庭兒童。獎助內容是從那時開始,一直到大學畢業的學費與基本生活費,都由基金會支付。校長很快就決定推薦你為第一人選。如果懂得珍惜把握,你將會是山下部落第一個可以讀大學的!

老師們得知這個好消息,很為你感到雀躍,大家都期待你能更為成熟懂事,成為部落的光,有朝一日,再回到部落帶領更多的孩子。

山下部落沒有安親班,你下課後的安親老師就是表哥表姐跟學校的學長學姊啦。你教我撿蝸牛,你說,剛下過雨最好找。起初我跟著你撿蝸牛,一心以為你們這群小孩撿蝸牛是一會要煮來吃,沒想到你們是為了撿回家養,以便養成更多蝸牛,賣到更多錢。

你才小學4年級,已經懂得跟著表哥表姐一起做資源回收與撿蝸牛養蝸牛賣蝸牛,我很佩服你們,年紀輕輕就懂得利用時間,努力工作,存點錢,幫助家裡。

我很奇怪一直到晚上你們還是不寫功課的。大家都擠到村長家,忙幫家人剪檳榔。為了怕檳榔老掉,每批貨都要不眠不休輪班趕工,不論大人小孩,剪到睏了,不小心還會剪到手指頭。偶爾,大人累了,就喚你去買一包檳榔、一罐維士比來讓大家提提神。

你也是第一個帶我進入剪檳榔現場,與部落裡的Ina, Fayi(阿美族語的媽媽、阿嬤,泛指女性長輩)一起剪檳榔的。

我觀察到許多弔詭的與溫馨的部落經濟模式。我相當好奇部落裡的農工怎麼看都不像為了金錢而工作,有時你外婆睡覺睡到半夜12點,讓主任他媽來叫她起床,好讓他接著12點去撿到早上。我問主任他媽:「你小孩都當小學主任了,又不是沒錢,為什麼還需要跟著人家去趕工剪檳榔呢?」

這裡沒有一個名字叫做「剝削」或「受騙」

結果他們說不一定要為錢工作:「人家工頭做人很好,他需要幫忙,我們能幫忙就多幫忙。」

可難道他們不知道,工頭轉手給中盤上盤,他們可以賺到那麼多錢?可是你們每晚熬夜剪到半死,一公斤他只給8塊錢。一公斤8塊錢哪!

「真是奇怪捏你們!」我笑著跟你外婆這樣說。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問你外婆:「熬夜剪到白天,你一個晚上可以賺多少錢?」

「那要看是普通號,還是自強號啊!」沒想到連你外婆也這樣跟我開玩笑。說完,大家笑鬧做一堆,我只覺得耳邊哄哄然。

我不管他們笑什麼,拿出筆開始計算每個人一個晚上最多到底可以賺多少錢。算到一半,你外婆居然拍拍我的肩,對我說:「那如果是普悠瑪,就更多錢了!」

部落的生活淳樸,人與人的互助關係,既緊密,又放鬆。如果每天都可以這樣過生活,不要想未來孩子孫子要去都市唸書的事情,那倒是每天都如天堂般愜意。

即使每月收入只有幾千塊,但他們談笑風生,根本沒有一個名字叫做「剝削」或「受騙」。能剪檳榔,就珍惜機會來打打工,能上山採劍筍,就吆喝大家一道上山採採劍筍。

在那個懊熱的午後,大家一坐下來就笑話連篇,偶爾眾人有默契地唱起歌來,時間飛快過去。我很遺憾忘了帶錄音筆,我該記錄那個歡樂到最高點的午后。就在天空突然暗下來的時候,村長從門外大喊外婆的名字:「快!你快跟我到聚會所工地那邊。」村長對外婆說。

感覺怪怪的,像發生什麼事一樣。主任他媽也覺得不對勁,她喃喃自語地抱怨,話講這麼大聲,是想嚇死人咩。

外婆一時腦袋空空的,已經坐著4、5個小時剪檳榔,腳哪有不麻的。當時我就想,村長真是的,怎麼叫老人家動作快,就連我也沒辦法說站就站得起來。

平時村長酷酷的,可是這次居然破天荒地,還來扶你外婆。這倒讓外婆有不祥的預感。難道是你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外婆差不多站穩的時候,校長也到了。學校離村長家才幾步路,校長居然開車來。大家停下手邊工作,聽見校長說是要接外婆到工地找你。

校長打開車門,好讓外婆上車。外婆感覺有點腿軟,無法走得更快了。就是連怎麼站起來,怎麼走到門口,怎麼坐進校長的車,都覺得是一段艱難的工程。

後來,村長跟外婆一起坐到後座,平時一定會帶一打維士比來跟大家鬼扯的校長,這回竟沒進來說笑,關上門,自己坐上車,他咻地一聲,就把車開往工地了。


*本文綜整田野資料重新改寫。*

▌ 你的窮不是我的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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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菱

著迷於自由女書與自由繪圖,每天跟不同的大人與小孩攀交情。現任慈濟大學兒童發展與家庭教育學系副教授,從事性別、多元文化與兒童人權的教學、服務與研究。

作者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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