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裡的認同與韌性!都市河岸長出的阿美族「族譜」

可持續城市和社區 陸地生物

AI摘要

文章摘要整理:

本文以大漢溪畔阿美族移民社群為例,描寫族人如何在都市河岸採集野菜、開墾菜園,並以苦味飲食延續文化記憶與族群認同。

編按:野菜,在多數人眼裡不過是雜草,卻是阿美族人餐桌上代代相傳的珍味。《城市與河川共構的阿美族風貌》的作者,以大漢溪畔的阿美族移民社群為例,記錄下族人如何在都市河岸重建採集傳統,從陸地野菜到溪流青苔,甚至將荒廢河岸開墾成沃野良田,讓「新都鄉文化」在此萌芽。

筆者近年研究阿美與泰雅二族,田野地包括桃園市復興區泰雅族部落與大溪地區大漢溪流域阿美族移民社群,田調期間,阿美族的野外採集知識,令筆者大開眼界。

各式各樣的野菜種類繁多,難以一一列舉,將這樣的文化記憶,稱之為「族群食譜」,或視作一部另類的「族譜」,是一部記錄植物與人之間共生關係的文化之書。

代代相傳的野菜知識,也是阿美族人的「族譜」

這些深植於記憶中的族譜,不僅主導了族人日常餐桌上的菜色,也維繫了族群之間的情感與認同。

翻開這本「族譜」,可見琳瑯滿目的野菜種類。常見的自生野菜包括龍葵(tatokem)、山萵苣(sama)、咸豐草(karipolotay)、構樹(rorang)、黃藤(dongec)、情人的眼淚等;另有10種常見的野菜嫩心,如黃藤心、林投心、芒草心、月桃心、檳榔心、山棕心、甘蔗心、鐵樹心、椰子心、臺灣海棗心等,構成阿美族「十心菜」的代表性食材。

部分植物則來自原鄉,隨著遷徙移植至都市,如樹豆(fata’an)、輪胎苦瓜(tayalin)、蕗蕎(lokiyo)、麵包樹(facido’)、木鱉子(sokoy)等。再加上市面常見的蔬果,如A菜、大陸妹、菠菜、高麗菜、大白菜等,食材來源更為多元。

龍葵,是阿美族餐桌中常見的傳統野菜。 圖/報系資料照
龍葵,是阿美族餐桌中常見的傳統野菜。 圖/報系資料照

樹豆,花蓮光復鄉的舊名「馬太鞍」(Fata'an),即是阿美族語的樹豆之意,也是阿美族傳統的糧食作物。 圖/報系資料照
樹豆,花蓮光復鄉的舊名「馬太鞍」(Fata'an),即是阿美族語的樹豆之意,也是阿美族傳統的糧食作物。 圖/報系資料照

阿美族採集範圍不僅限於陸地!還延伸到溪流水域

在都市河岸,不及一分地的小菜園裡,竟能混植超過20種植物,宛如一座微型的民族植物博物館。不僅滿溢著尋找與辨識的樂趣,也成為族人日常閒暇與文化實踐的嚮往之地。這樣的菜園,不只是餵養身體的場所,更是支撐阿美族文化與生活韌性的寶庫,讓族群記憶得以在都市中紮根、發芽、茁壯。

採集,對阿美族而言,從不侷限於荒野的陸地。在桃園市復興區溪畔的某個露營區,筆者曾親眼見到幾位阿美族人隨意外出「走走」,短短一個來回,手裡已拎回裝滿各式野菜的袋子,瞬間成為露營餐桌上的佳餚。

更令筆者驚訝的是,他們的採集足跡延伸到水域之中。溪流中石頭邊漂浮的青苔,雖從未出現在泰雅族人的餐桌,卻是阿美族人口中的美味。

天剛亮,他們便下溪撈取,耐心地一撮撮清洗,除去砂石與雜質,經過簡單調味後,化作一盤清爽可口的涼拌菜。這份對水上植物的熟稔與創意,不僅展現了阿美族在異地延續傳統知識的能力,也讓共食餐桌上多了一抹來自水域的風味與記憶。

阿美族人為了採集野菜,情有獨鍾地選擇河岸邊地。發現這片土地長期無人管理與使用後,他們便伺機闢成菜園,漸漸移植來自家鄉的植物,甚至將原本貧脊的河岸改造成沃野良田。說他們是「從菜園誕生的部落」,一點也不為過。

就是喜歡「吃苦」!野菜滋味也反映了族人的樂觀性格

族人跑進河岸的初衷,是為了尋找帶有苦味的植物,卻意外發現這裡成為在都市實踐傳統採集與農作知識的新天地。遵循傳統的阿美族人,在這片河岸自在耕作、歡樂生活。

從隱而不顯的散居,到逐漸形成的集居,筆者認為阿美族人正是從採集野菜開始,才與土地建立起長久的互動與連結,與河岸自然生態共構共生,孕育出微妙而濃密的依存情感。

阿美族人對野菜的食用部位與採摘時機了然於心,熟稔地在荒煙蔓草間、阡陌小徑旁,甚至廢棄空地中尋覓季節限定的滋味。這些野菜經過簡單烹煮後,多帶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正是族人所鍾愛的風味。

族人總笑著說:「就是喜歡這個苦味!」他們常以幽默自嘲:「我們從小吃苦長大,早就習慣了。」對他們而言,那苦中帶甘的回味,恰如人生歷程的寫照。

阿美族人從生活中體會「苦盡甘來」的道理,也正是這樣的體悟,形塑了族人樂觀開朗、吃苦當吃補的性格。在苦味野菜上,阿美族人展現出與眾不同的偏愛。他族不愛,阿美族卻鍾情,造就了「愛吃草」、「愛吃苦」的飲食特色,也凸顯食材選擇上的文化差異。

在多數人眼中,大自然的野菜只是雜草;然而對阿美族人來說,那是天賜的佳餚。撒烏瓦知部落已故頭目張進財曾自豪地告訴筆者:「野外求生,跟著阿美族人走是餓不死的。野菜不用採多,夠吃就好,生長過盛時,多的就分給親朋好友。」

他們始終秉持與自然永續共生的信念,珍惜並愛護環境,才能換來源源不絕的野菜饋贈,他們的足跡也跟著野菜,撒烏瓦知部落聚會所牆上即掛著阿美族人採集野菜的地圖。在他們手中,許多家鄉或他地習以為常的「野草」,都能化作餐桌上的一道道佳餚,令人驚喜,也令人動容(巴蘇亞.博伊哲努 1997:40)。

在全球化威脅農業生物多樣性的當下,原住民傳統生態知識以地方、飲食、記憶與認同為基礎,成為抵抗全球化同質化的重要力量。

正如Gabaccia(1998)所言,飲食文化本身帶有象徵符號,食物是身份的符碼;透過吃的過程,人們認知自己是誰(what we eat becomes who we are),並彰顯文化背景與自我認同。正如客家人透過桐花季呈現客家食物,以區辨我群與他群,阿美族對苦味野菜的偏愛,也成了族群自我認同的鮮明符碼。

「工作」與「苦瓜」發音相近?苦味等於阿美族的自我認同

苦味野菜有何魔力?擁有豐富野菜知識的阿美族長者表示,這些野菜能降血壓、降火氣、強肝,對糖尿病也有幫助,是保持健康的天然食物。除了身體效益,阿美族人常半開玩笑地說:「阿美族的孩子就是要吃阿美族的苦菜,這苦味能治生活的苦惱。這麼苦的菜都吃了,還有什麼苦不能吃?」

筆者在日常與慶典中觀察到,其中最受喜愛的「苦茄」(tayalin),又稱「輪胎苦瓜」,是愛吃苦的最佳象徵。其阿美語「tayal」意為工作,「tayalin」則是苦瓜,兩者字音相近,隱含「工作是苦、苦瓜也苦」的生活隱喻,即人生本就帶點苦味。

它的苦味提醒族人,都市生活再艱辛,也要勇敢面對。阿美族人以吃苦為樂,不會吃苦就不像阿美族人;苦味入嘴,苦盡甘來,也塑造了族人樂觀開朗的性格。

將這份對苦味的偏愛化為精神力量,讓「愛吃苦」不僅是一種飲食習慣,更是族群堅韌與樂觀的體現。正因如此,他們在都市中依然維繫著族群邊界,並藉由苦味強化自我認同。

「苦茄」,又稱「輪胎苦瓜」、「輪胎茄」,入口會苦後回甘,是讓人吃過就難忘的野菜之一。 圖/報系資料照
「苦茄」,又稱「輪胎苦瓜」、「輪胎茄」,入口會苦後回甘,是讓人吃過就難忘的野菜之一。 圖/報系資料照

《城市與河川共構的阿美族風貌:今日大嵙崁民族誌》。 圖/秀威資訊提供
《城市與河川共構的阿美族風貌:今日大嵙崁民族誌》。 圖/秀威資訊提供

精華 FAQ

  • 他們選擇長期無人管理的河岸地開闢菜園,移植原鄉植物並混植多種野菜,甚至把荒地改造成沃野良田,讓採集與耕作成為都市中的日常文化實踐。

  • 因為野菜不只是食材,更記錄了植物與人之間的共生關係,承載族人從原鄉到都市的遷徙記憶,也維繫了親族互助、情感連結與族群認同。

  • 苦味野菜被視為健康食物,也象徵人生要能吃苦、苦盡甘來。族人把「愛吃苦」轉化為性格與自我認同,成為面對都市生活壓力的韌性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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