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一本書只賺30元？書店真的會消失嗎？從日本現況看實體書困境
我有位叫做聰的外甥，今天難得主動前來拜訪。最近正努力找工作的他，有些特別好奇的問題，似乎與我擔任顧問的工作有關。
聰：「我最近正在找工作，能不能提供一些意見？我很喜歡看書，所以考慮去書店工作。不過大家都說出版業不景氣，對書店的評價都很負面。你在書籍通路東販工作多年，還曾擔任書店社長，一定非常了解實際狀況。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書店還有未來嗎？』」
作者：「沒想到第一題就正中紅心。」
聰：「畢竟，這可是關係到我一輩子的就業選擇，當然得認真了。」
作者：「說得也是，那我就直說吧。如果書店繼續維持現有的模式，出版界也毫無改變，由此斷定，書店是沒有未來的。」
日本超過1/4城鄉已經沒有書店了！
「談到書店的銷售額，從1996年達到2兆6,564億日圓（按：全書日圓兌新台幣之匯率，皆以台灣銀行在2025年11月初公告之均價0.20元為準）的高峰後就一路下滑，到了如今2022年，已經跌到當初的一半以下，只剩下1兆1292億日圓（紙本出版品總額），而書店的數量（網路與實體書店）也從顛峰時期的2.5萬間，縮減到11000間，其中支援使用圖書預付卡（按：日本書籍專用儲值卡，可在實體書店購書使用）的店家， 更是只剩下7530間左右。」
「另外，學校的教科書也正在逐步實現電子化，如果情況維持不變。毫無疑問，到2028年之前，日本大多數的書店都會就此消失。根據2022年9月的數據顯示，日本全國共有1741個自治行政區，其中約有26％，也就是456個城鄉地方，已經沒有任何書店了。」
販賣書籍的雙面刃！日本實體書因這2個制度而起、也因此沒落
聰：「看來我還是別往書店業發展了。」
作者：「先別急著下定論，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前提。」
「回想一下相機產業，那些過去日本各地都有的相機店，如今卻幾乎消失，但是友都八喜（Yodobashi Camera） 以及必酷（BIC CAMERA） 等大型量販店卻依舊生意興隆。像日本電商平臺『Japanet Takata』，原本也是從長崎縣平戶市的高田相機行起家。」
「它們因應時代變遷，不斷調整經營型態和銷售模式，才能延續到現在。其實，這類例子多到數不清。例如過去的酒鋪陸續轉型成超商；藥局則變身成藥妝店，都是經過全面的蛻變才能持續存在並發展。其中，被日本視為主要產業的汽車工業，也正從傳統的燃油車轉型成電動車。畢竟，傳統產業如果無法與時俱進，勢必會出現被淘汰的一天。新聞也曾提到蘋果（Apple）正積極投入汽車產品的開發，也許未來連松下電器（Panasonic）或索尼（Sony），也會嘗試進入這項產業。」
聰：「不過，相機、汽車產業跟書店有什麼關聯？」
作者：「多年前，出版業可是走在時代的尖端，出版社發行能反映時代脈動的書籍與雜誌；中盤商則負責建立獨特的流通網，將穩定、便宜的物流延伸至全國各地；還有那些滿懷熱忱、為當地讀者販售優質好書的地方書店，都曾被視為地方上的文化人。整個業界蓬勃朝氣，從業人員都以出版文化這份工作為榮。」
聰：「為什麼現在演變成這樣？」
作者：「說到底，還是因為這個產業仗著防止價格競爭的『再販制度』（按：根據日本業界機制，各家書店無法自由變更出版社的定價，又稱再販售價格維持制度）和能夠自由退貨的『委託制度』（按：若書店無法售完從中盤商進貨的書籍，可以按照原本的進貨價格自由退還），同時又缺乏能順利推動的改革，導致無法跟上時代的腳步。」
聰：「這是什麼意思？」
作者：「一方面，防止同業競爭的再販制度，重創了書店的經營模式；另一方面，允許自由退貨的委託制度則讓中盤商疲於奔命，最終導致出版社產業的發展受到束縛。」
聰：「再販制度不就是為了避免書店陷入惡意的價格競爭？有了委託制度，書店得以依照進貨時的價格退還給中盤商，這對書店來說不是比較有保障？」
作者：「的確，在書籍和雜誌的銷售額節節攀升的輝煌時期，再販和委託制度得以發揮正面的作用，但如今紙本書越來越難銷售出去，反而突顯出這兩種制度的弊端。」
「你是不是不太擅長看財務報表？」
聰：「沒錯，我完全看不懂。」
日本書店營業利益率只有0.53％...光靠賣書完全活不下去
作者：「對現代商務人士來說，3項必備的知識就是：財務報表、教育訓練和程式設計，雖然我也對程式設計一竅不通。但財報確實是了解企業狀況的重要工具，稍後我會盡可能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明書店的金流狀況。如果想更深入了解，之後可以看我之前根據自身經驗撰寫的小說《別讓公司倒閉！》，書中也有提到讓地方書店重獲新生的案例（按：《別讓公司倒閉！》（暫譯）為本書作者出版作品）。」
聰：「好，麻煩你了。」
作者：「假設你賣出一本定價1000日圓的書，其當初的進貨成本是770日圓，兩者之間230日圓的差額，就是『毛利』。你猜猜，這樣的毛利率是多少？」
聰：「230除以1000，不就是23％嗎？」
作者：「沒錯。接下來，這筆毛利要用來支付各項營運開銷，如人事成本、房租、水電瓦斯費等。從毛利中扣除這些經營成本後，剩下的就是大家所稱的營業利益。到目前為止還能理解吧？」
聰：「可以，就是單純的減法。」
作者：「我們再回頭看剛才的例子。當毛利是230日圓，如果花在各種開銷上的錢是200日圓，最後就剩下30日圓的營業利益。另外，企業經營最重要的就是控制成本、持續獲利。所以我在日本四國的愛媛縣松山市經營書店時，就嚴格控管營收和支出之間的比例。」
聰：「營收對應的成本比例，控制在多少才算合理？」
作者：「以書店來說，基本上人事成本要控制在營收的10％，房租大概是6％，水電費則落在1.4％。」
聰：「沒想到控管竟然必須做到這麼精細。」
作者：「畢竟書店的利潤微薄，不仔細控管開銷，根本無法營利。而且，最近因為通貨膨脹的關係，各種開銷也大幅上升，導致原本設定的費用上限也隨之增長。」
聰：「現在書店的整體獲利狀況？」
作者：「看看這份大型連鎖書店的經營報表（見下表）。」
聰：「咦？這些連鎖書店的營業利益率幾乎是勉強持平，有些店家甚至還小幅虧損。」
作者：「紀伊國屋書店在2023年的財報中，儘管創下歷年最高的營收和獲利，不過單看日本實體店鋪銷售部門，很難保證能維持穩定獲利（按：由於紀伊國屋並未公開日本國內店鋪銷售部門的盈虧狀況，純粹來自作者的推測）。」
「至於丸善淳久堂書店，根據2024年的財報數據來看，整體收益微幅增加，但如果單看實體店鋪與網路銷售部門的話，營業利益率只有0.53％。」
「紀伊國屋和丸善淳久堂書店，可以說是倚靠國家圖書館等公家單位，來彌補營收缺口。此外，紀伊國屋的海外營收，應該也占了相當大的比重。有隣堂書店更是在2023年的財報中，出現營收下降與虧損。不僅如此，他們的書籍銷售金額，只占整體營收大約4成，剩餘的6成則需要靠文具、雜貨，甚至是家具和裝潢設備等相關業務才得以支撐。」
聰：「聽起來真的很辛苦。」
作者：「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原因，不知道在2023年，還有哪間書店能單純以賣書來維持營收？」
- 本文摘自：《2028書店從街頭消失：深入探訪日本30位資深出版人與書店經營者，談實體書店的轉型與再生》
- 出版社：大是文化
- 出版日期：2025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