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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人手中奪回發言權 新住民之子成社運少年

2018/10/24 張瀞文

大人質疑他們的報導悖離真實、倡議的論述片面,但林宗洧沒有因此停止表達自己。他的回應是:「這就是我們看見的,可能不完整,我們可以再討論、思考、修正。但是我們還是要發聲。」

「如果我們害怕被質疑而不發聲,就永遠無法溝通,永遠只能讓大人來決定所有的事情,無法表達我們的看見與想法。」


18歲的林宗洧是彰化高中三年級學生,辦過高中生獨立媒體《囹語》、當過彰化高中學生學生會會長、參與過《兒童權利公約》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偶爾也出現在兒少權益倡議的記者會,是個活躍敢言、「不典型」的高中生。

但他並非生性如此活躍敢言。

15歲之前的林宗洧,是個沈默的乖學生,爸爸在工廠做工,「出身勞工家庭」的家庭階級。媽媽來自越南,「新住民之子」的身分。

這些躲不掉的印記跟著他,不時自卑襲來,常常覺得自己不如人,總是要花力氣去證明「我跟別人沒這不一樣」。因此,林宗洧從國小到國中安分守己的唸書,聽長輩的話努力考上好高中,期待接著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要踏上大家都認可的,好的人生。

上了高中,遇到學長林冠甫,打開了林宗洧的「天眼」,林宗洧從一條大家都認可的安全之路岔開,踏上「與大人世界的溝通」之路。

想要改變世界 最大的責任是自己

林宗洧(左)知道,希望促成改變,最大的責任是自己。圖為林宗洧參加918反空汙遊行...
林宗洧(左)知道,希望促成改變,最大的責任是自己。圖為林宗洧參加918反空汙遊行。圖/林宗洧提供

林冠甫帶林宗洧參與社會運動,例如918反空汙大遊行,例如彰化高中校內百年日式宿舍的保存。每次溝通與發聲都是耗時費力的,但是也從來都不會徒勞無功,在一次次爭取權益、捍衛平權的行動中,林宗洧開始意識到,只有說出自己的看法與需求,別人才可能為你做改變;希望促成改變,最大的責任是自己。

於是,林宗洧在高二時接下了高中生獨立媒體《囹語》,並做了許多超越傳統媒體想像的新嘗試。林宗洧除了做原本媒體的採訪報導外,還廣邀高中生寫專欄,讓更多高中生以文字表達想法與觀點。

為了讓《囹語》與高中生的聲音可以被更多人聽見,林宗洧主動到「泛知識節」,與大人聽眾們分享這份高中生辦的媒體。也在同志婚姻釋憲案時,透過網路串連高中生團體發表意見,為此事倡議,網路觸及達4萬人。

經營《囹語》讓他瞭解了文字的力量,許多在台灣角落發生的重要的事情,若沒有被報導,就會被忽視、淡忘,例如高雄大林蒲區民因為工業汙染而迫遷的故事,是因為有報導才被重視,得以有後續的討論。

正因為困難 高中生更要努力發聲

但是經營《囹語》這一年,也讓他意識到,高中生的聲音要被聽見非常困難。每當他推出報導、或是提出看法倡議,常常遭來「你們只看見片面」、「這報導悖離真實」的質疑。

而林宗洧的回應是:「這就是我們看見的,可能不完整,我們可以再討論、思考、修正。但是我們還是要發聲,如果我們因此不發聲,就永遠無法溝通,永遠只能讓大人來決定所有的事情,無法表示我們的看見與想法。」 這樣的相信,讓他不停止發聲,也鍛鍊自己的溝通表達方式。

高二那一年,林宗洧在網路上看見台灣首次《兒童權利公約》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以下簡稱CRC國際審查)徵求兒少代表,林宗洧覺得「好酷喔!」上網爭取了名額。

但被錄取後才發現過程艱辛,在參與會議前,他必須召集並採訪兒少困境,分析這些困境是單一故事還是普遍狀況,且提出6000字報告。那一場會議中,沒有18歲以上的大人與會,兒少代表可以直接跟委員提出兒少在學校發生的事?需要國家的兒少政策做什麼改變?

高二那一年,林宗洧(中)爭取成為《兒童權利公約》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的兒少代表。...
高二那一年,林宗洧(中)爭取成為《兒童權利公約》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的兒少代表。(圖/林宗洧提供)

林宗洧在會議後的座談,舉手跟主辦的政務委員林萬億建議:「國家層級委員會可否納入兒少聲音?」他一說完,當場就有家長團體代表站起來質疑林宗洧:「我看你早就超過18歲,憑什麼代替兒少發言?」

當下的林宗洧訝異多過憤怒,「如果連我算是論述和表達能力好的,也會遭受到這種攻擊,那麼一般的學生勢必更不敢說自己的想法了。」

從乖學生到社運少年,他這樣回應大人的「善意關切」

那場會議後,林宗洧到各地講CRC的精神,很多時候都是他主動去找分享對象,例如他認識彰化某高中的組長,就自告奮勇要去分享,組長聽到講題攸關「學生人權」,因為沒接觸過很緊張就拒絕了,他不放棄的說服:「你不讓我去講、現在不讓大家認識,他們真的遇到問題反而不知道怎麼辦?」演講之後,該校果然有學生開始籌組自治組織。

林宗洧覺得,制度和結構會被複製,了解才有可能改變,權力常常是個協商過程,如果學生不了解這過程,就不會知道原來可以倡議。

從一個「乖乖讀書」的學生,到一個活躍的社運少年,身旁的大人難道不會「善意關切」?

林宗洧(左二)跟著媽媽回越南,和家人一起去西貢動植物園參觀。圖/林宗洧提供
林宗洧(左二)跟著媽媽回越南,和家人一起去西貢動植物園參觀。圖/林宗洧提供

「一開始,我爸媽會擔心問我:為什麼要去參加那麼多活動?一直往外跑?你有沒有在唸書?」林宗洧試著理解爸媽的擔心,從他們立場解釋自己做的事,「我跟我爸媽說,做這些事對未來升學也有幫助;而且,我這樣做可以幫助更多像我這樣(新住民)的人。」

好勝且自我要求高的林宗洧也想證明自己沒有和其他人不同,即使外務多,學校成績也一直維持在班排前五名。

在選擇生命之路上,林宗洧的劣勢(學歷不高的父母、勞工家庭、經濟資源不足)反而成為優勢,父母對他的信任比指導多,讓他只要想清楚,就可以走向自己選擇的路。

幫助新住民之子,也是幫助小時候那個迷惘而自卑的自己

現在的林宗洧在寫「築夢計畫」,預計在明年2月到3月回到國中母校,帶著教育現場邊緣的新住民子女做課程,討論、小旅行等等。

問林宗洧為何要做這些事?「我希望更多像我這樣的新住民的孩子,也能夠擁有能力與自信。」他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總是因為媽媽來自越南而感到自卑,一直到今年夏天,他有機會跟著媽媽回越南,發現他羞於啟齒的另一個故鄉越南,反而是讓他生命獨特的另一種豐富;而他一直到18歲之後才明白。

「可是我18歲了,我好像還是沒成為自己心目中的那種大人,那種能夠為自己負責,那種為了世界而努力的那種人。」在18歲生日前夕,林宗洧在個人臉書上寫下這段話。

他出生勞工家庭、是個新住民之子,他努力讓自己跟別人一樣、努力讓自己(及高中生)的聲音被聽見,努力成為那個心中的好大人。雖然還沒有走到自己的期許的地方,但是,現在的林宗洧已經長出許多能量,至少有能力照顧和當年的他一樣迷惘自卑的小小林宗洧。

今年夏天,林宗洧和媽媽回越南與家人團聚,這才發現他羞於啟齒的另一個家鄉反而讓自己...
今年夏天,林宗洧和媽媽回越南與家人團聚,這才發現他羞於啟齒的另一個家鄉反而讓自己的生命獨特而豐富。圖/林宗洧提供


【高中生注意:大人只是懶得解決問題,直到我們幫他想到好方法】

與大人溝通守則一

「要嘗試讓自己的話大人也願意聽、聽得懂。」

林宗洧舉例,討論服儀規定時,高中生們的想法可能是「穿衣舒服就好啊!」但是要溝通,就得清楚大人們有好多擔心與顧慮,包括安全、管理、貧富差距等等,試著站在對方角度想事情。

與大人溝通守則二

不要只是反對,試著提出解方。林宗洧的經驗是:「大人有時候是懶得解決事情,直到我們幫他想到方法。」

與大人溝通守則三

培養自己的論述與表達能力。

「雖然這違反CRC精神的,」林宗洧馬上補充,CRC的精神是,無論你是大人小孩、無論你會不會表達、無論你的階級種族,你的意見都應該被尊重,「理想的社會應該讓每個人都可以發聲,但是現下環境,要跟大人溝通,還是需要有論述能力的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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