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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屋的實驗教育 陪伴弱勢孩子在體制內生存

2018/06/29 顧瑜君、張瀞文

在都市,實驗教育時常是與菁英家長、有資源的家庭相互連結,讓孩子朝著秀異的方向前進,但五味屋的實驗教育卻是為缺乏資源的偏鄉學童開拓出一個綿密的支持網絡。

五味屋並沒有要帶孩子離開系統、另起教育烏托邦。相反的,五味屋允許孩子「掉出」體制,是為了接住他,希望讓他有能力在體制內找到生存之道。

五味屋,位於花蓮縣豐田火車站出口走路不到10步的二手店,它有著台灣少見的日式風鼓斗屋頂、被當地人形容為「豐田SOGO」、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

自然生態作家劉克襄曾多次親自帶參訪團走訪,陳述這兒所代表的鐵路文化與鄉村價值;10年來從這裡延展而出的二手衣、民宿等8種「關係企業」,有著社區營造圈內津津樂道的「共好」奇蹟;更有不少外地孩子來此,用老練的口吻向爸媽得意介紹:「我知道這裡呦,國語課本裡有!」

這間二手商店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為每個孩子找尋獨特的學習方法;它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店」,更是一整個「支持系統」綿密網絡。

五味屋有著台灣少見的日式風鼓斗屋頂、被當地人形容為「豐田SOGO」、吸引來自世界...
五味屋有著台灣少見的日式風鼓斗屋頂、被當地人形容為「豐田SOGO」、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圖/讀者提供

許多人不知道,五味屋也辦實驗教育,是花蓮縣最早通過的「自學團體」,為一些孩子申請通過「在家自學」,但是五味屋的實驗教育與一般你想像中主流的「在家自學」不同,基本的運作模型是:以學校教育為主,運用週末、夜間、寒暑假期混搭五味屋教育,與正式的學校教育並行,混搭的程度也依孩子狀況而有所不同。

孩子如果可以適應學校,則以學校課程為主,然後利用放學後、週末,以及寒暑假才到五味屋。偶爾五味屋有一些平日的學習機會,孩子可以向學校申請公假外出學習。

對於適應學校有困難的孩子,五味屋則提個別學習計畫,透過某些課堂抽離的學習方式,讓孩子離開學校學木工、學習修單車、上語文或英文、舞蹈、音樂等等。

阿豪,以及那些需要特別幫忙的小孩

五味屋做實驗教育,是從阿豪開始的。

阿豪是五味屋早期服務的孩子。很小的時候,阿豪的爸媽離異,媽媽離開花蓮遠赴中央山脈的另一頭工作,他成了同學口中「沒有媽媽」的小孩。

從幼兒園起開始服用過動藥物、學習無法專注的阿豪,人際關係困難,容易跟同學起肢體衝突、打架頻繁。年級愈大,他在學校的狀況就愈多,甚至曾發生嚴重的師生衝突狀況。

後來五味屋創辦人顧瑜君介入,跟學校討論能否讓阿豪一週外出學習兩天,一天閱讀、一天做木工或是其他手作。這樣的介入使得阿豪和學校老師都有了喘息,關係不再劍拔弩張,國中後兩年的適應狀況比起國一時好很多。

五味屋不僅是鄉村孩子的學習基地,許多外地孩子也因為閱讀課本中,由作家劉克襄書寫的...
五味屋不僅是鄉村孩子的學習基地,許多外地孩子也因為閱讀課本中,由作家劉克襄書寫的五味屋故事,帶著爸媽一起體驗「從生活中學習」的經驗。這天,五味屋的小客人是來自烏日國小的李浩緯同學一家人。圖/親子天下提供

顧瑜君觀察到,當五味屋的孩子漸漸長大,尤其到了升學導向、成績至上的國中,便開始適應不良,阿豪並非個案。這群孩子在教室內趴睡、搗蛋;他們的行為激怒老師,但老師的管教往往讓頑皮的他們更加搗亂老師;他們是教育系統裡徹底的掉落者;學校的學習只放大他們生命的挫敗,無法幫助他們脫離人生困境。

顧瑜君也發現,雖然每個孩子的「狀況」不同,但是「混搭的學習」及「適時的抽離」,除了提供不同於學科的適性學習外,更重要的是,讓孩子及老師都得到喘息,關係不再如此緊張,對孩子在適應國中生活上有幫助。

於是五味屋在2012年向花蓮縣政府申請通過了「自學團體」的資格,顧瑜君運用自己在花蓮及在大學的人際網絡,為孩子尋找不同的教育資源;相同的資源也依孩子不同的狀況,而有不一樣的運用。

例如花蓮女中某位兼任的舞蹈老師願意每週開放一堂舞蹈課,讓五味屋的孩子與花女的大姊姊們一起上課。這幾年以來,去上舞蹈課的五味屋孩子有著不同的原因。

五味屋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它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
五味屋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它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店」,更是一整個「支持系統」綿密網絡。圖/翻攝五味屋官網

小華來自單親家庭,忙於工作的家長雖然已經盡力與學校配合,但小華仍是狀況百出,讓家長與師長束手無策。五味屋一直在試圖尋找接應他的方法,後來發現,小華雖然肢體靜不下來,卻擁有很好的節奏感,「與其要他別動,不如教他如何動!」顧瑜君和舞蹈老師溝通後,透過舞蹈讓他抓到「控制自己身體」的感覺,再從這感覺延伸去談:「當我又想伸手去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時,如何控制自己?」

大同多次因為惡作劇、亂摸班上女生而被處罰,他去花女表面上是學舞蹈,但真正的目的是跟著一群友善的大姊姊互動,學習如何和異性相處。

欣茹每週去花女的舞蹈課,單純就是因為她非常喜歡舞蹈也很有天賦,但學校及社區沒有可以教她跳舞的資源。

暫時抽離,是為了讓他長出能力回到系統

只要家長願意,五味屋的孩子都申請實驗教育,目前有近20位學生擁有資格。在「實驗教育三法」還沒通過之前,五味屋就取得實驗教育資格,那時的顧瑜君總是要花很多力氣跟審查委員與教育主管單位解釋「五味屋是一個什麼樣的實驗教育團體」,因為舉目所及的實驗教育都是服務「相對有資源」的家庭。

簡單來說,與一般實驗教育最大的不同是,在五味屋實驗教育不是「目的」(創造另一個理想的教育系統),只是「方法」(透過實驗教育的自由與彈性,幫助這群孩子)。

「我自己擔任過師資培育中心主任十幾年,很瞭解學校系統照顧個別差異孩子的限制與困難,卻無法認同系統對待這些孩子的方式。但我無法浪漫的說:『來,我們不要理學校,我們自己辦一所森林小學』,我們的孩子沒本錢脫離原有的系統。」顧瑜君的想法是,用部分抽離的方式,讓孩子和老師都有喘息和思考的空間,「當這個系統讓他不那麼難以下嚥,他會比較願意,也比較有能量來發展『和系統和好』的能力。」

過去也有許多適應不良的孩子,為了避免規訓懲戒而學乖了、為了生存了解「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但是顧瑜君不要這樣的妥協,她認為這個妥協同時也讓鄉村孩子失去原有的生命力。

五味屋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它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
五味屋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它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店」,更是一整個「支持系統」綿密網絡。圖/翻攝五味屋官網

「在自然農法中有個重要概念叫做『生生相息』,對作物來說,雜草、害蟲都能讓作物更有能量。做『自然農法』的老師跟我說,當土壤裡所有的雜草都拔光了,地下的根系就少了多樣性,養分會受到影響,地面上保護的遮蔽也少了。當作物的根在地下需要努力跟雜草共生、設法生存,會比較健康,因為它獲得經過戰鬥存活的能量!」顧瑜君笑著轉述。

於是她把『自然農法』的概念轉化成做實驗教育的哲學,換言之,就是用尊重系統的方式,不去除雜草、不避免害蟲,而是找到與之共生共存的方式,「雜草其實也就是一種草,是因為人類覺得他無用而成為『雜』草;害蟲也就是一種蟲,有沒有害,其實也是由人類觀點定義出來的。」顧瑜君說。

請你教我打贏一場架

具備實驗教育資格只是讓孩子的教育多一些彈性,處境並沒有從此海闊天空,在學校內,日常衝突與適應的困難仍不斷發生。

阿豪九年級時,某個平日下午本來要跟著五味屋去校外分享,他是那場分享的主持人,必須開場與結尾。他很緊張也很期待,為此準備了很久。但是到了中午,五味屋工作人員去學校接阿豪時,老師卻說:「他不能外出,因為他沒有寫作業!而且要求他補寫的第一時間,他不肯寫、態度很不好。」

其實阿豪沒寫作業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最近阿豪和導師的關係比較緊張,早上導師更是因為給予阿豪補寫機會的善意被頂撞而氣不過,便以禁止阿豪外出做為懲罰。於是在五味屋同伴們外出分享的那個下午,無法外出的阿豪在學校裡累積了一個下午的怒氣。

五味屋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店」,更是一整個「支持系統」綿密網絡。圖/翻攝...
五味屋所代表的意義不僅只是「一間小店」,更是一整個「支持系統」綿密網絡。圖/翻攝五味屋官網

那天傍晚,顧瑜君很早就到了夢想館。阿豪一進門,情緒大爆發開始罵:「那傢伙(外出分享的五味屋同伴)回學校就很驕傲,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導師就說,那你們幾個這次去分享的,學期末要在自己學校上台分享一次,還叫我一起分享。」

「所以呢?」顧瑜君問。「我才不要咧,他叫我上台我就上台嗎?」接著講了好多導師的壞話。顧瑜君一面聽著他罵、一面適時給回應,她心中想著,如果孩子在老師釋出善意時,卻用驕傲與不配合回應:「不去就不去,反正我已經去過台大演講!」這樣只會讓師生關係更加緊張,該如何讓這個一肚子氣的孩子懂得跟系統和好,又能保有自我與尊嚴呢?

等到他情緒稍緩,顧瑜君突然問:「阿豪,你不是很會打架嗎?」

「我哪有?」阿豪愣了一下,心想:不是在罵導師嗎?我又沒有打人,扯什麼打架?「我國中之後就沒有打架了!」他反駁。

「顧老師不太會打架,你教我,打架要怎麼打?」顧瑜君繼續問。「什麼意思?」阿豪不太懂現在到底在聊什麼。

「我是說,你們打架的時候,當人家一拳揮過來的時候……」顧瑜君的例子還沒有舉完,阿豪馬上接上了「打架天線」,很快的回答:「要閃啊!躲開啊!」(身體跟著做出閃躲的完美演出)

顧瑜君引導阿豪說出「打架」的兩個基本原則:「閃躲,不要被打到」、「找機會還擊,正中對方弱點」,才能打贏。

「喔,這樣喔?閃跟躲就會贏嗎?」顧瑜君問。

顧瑜君想讓孩子知道:你身上有獨有、迷人的生命力,我們不需要為了適應系統委曲求全,...
顧瑜君想讓孩子知道:你身上有獨有、迷人的生命力,我們不需要為了適應系統委曲求全,我們一起努力,找出在這個系統的生存之道。圖/親子天下提供

「不是啦,關鍵的時候要打回來啊!」阿豪完全「行家級」的回答。

「那什麼是『關鍵的時候』?」顧瑜君好奇的問。

「就是趁他不注意,他不知道你會找機會攻擊,沒有防備的時候,像是……」阿豪開始說起打架的攻防技巧。

顧瑜君聽完,笑著問:「你國中之後就真的不太會打架了吼?所以人家一拳揮過來,你就把臉湊上去被打趴在地上,還在那裡自怨自艾?」

阿豪突然不講話了。

沉默了一會兒,顧瑜君接著問:「所以不管是誰揮拳,會打架的人應該怎麼樣?」

阿豪回答:「閃啊。」

「好,」顧瑜君開始將時間倒帶:「我們現在回到今天早上,你知道你下午就要校外分享,導師說:『你為什麼作業沒寫。』老師揮了拳,你怎麼閃?」顧瑜君以為,阿豪給他的腳本會是:「老師對不起,我馬上補,中午之前會補完。」

結果阿豪回答:「我昨天就寫完了。」

這回答給顧瑜君一記棒喝:「這小孩果然很懂打架啊!」他知道那個當下不可能閃得掉,所以前一天就得要準備,要先寫完。

「很棒,你恢復打架的記憶了。」顧瑜君回到一開始的對話:「好,我們再來一次,當導師說,『阿豪,你期末上台分享。』你怎麼辦?」

「給他答應!」阿豪說。

「然後呢?」顧瑜君問。

「表現很好給她看!」阿豪堅定地說。

五味屋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圖為五味屋最初開張時,顧瑜君老...
五味屋表面上賣二手物,實地做的卻是鄉村孩子的陪伴。圖為五味屋最初開張時,顧瑜君老師(第2排右)與學生們的留影畫面。圖/翻攝五味屋官網

顧瑜君不用說教或懲戒:「你不可以跟導師對抗,否則苦頭吃不完。」而試著從孩子生命中抓得到的元素(打架)去談「國中生存之道」。她希望孩子即使在不那麼豐沃的土壤裡長大,但能長得有生命力、有韌性、有自己的模樣。

當阿豪願意思考並且做一些改變時,「答應期末上台分享」不再是一個適應不良的國中孩子低聲下氣的求生術,而可能帶來生態的改變:因為自己的努力,讓處境有了變化,導師也可能因為這些細微的變化,軟化對孩子的強硬態度。

做為花蓮第一個自學團體、台灣第一個為弱勢孩子學習找出路的實驗教育,五味屋及顧瑜君看見了孩子叛逆的、混亂的以及向世界反抗背後的生存能力,他們要搭一座橋,運用這些孩子本來就擁有的能力,為卡在系統內的他們,找一條路。

《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用態度換夢想的二手商店》。圖/親子天下提供
《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用態度換夢想的二手商店》。圖/親子天下提供

●本文摘自親子天下出版《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用態度換夢想的二手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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