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土壤真的能種菜？新北樂活農園曾爆作物「鉛」含量超標 專家剖析汙染始末

在一般人的印象裡，戴著斗笠的農夫彎著腰、插著稻苗，「農耕」只存在於好山好水的鄉間；但隨著時代發展，都市人閒暇之餘也嚮往農村生活，進而造就了「都市農園」的出現——在遠離市中心的市郊，小坪數的農地雨後春筍般浮現，吸引著人們在假日實現自己的「農夫夢」。

然而，並非每一處土壤都適合種植作物。土地位置百百種，無論是位於山水之間，又或者是大樓夾縫，每一處都有各自的特性，而「新北大都會公園樂活農園」則是一塊位於疏洪道附近的公部門農地，長期被疏洪道沖刷的它，過去曾爆出作物重金屬超標爭議， 今年初重新開放民眾登記，也進而引發對都市土壤安全性、土壤定期抽查必要性的討論。

土壤裡的汙染物從何而來？樂活農園爆出重金屬爭議的始末

在雙北的土地被大量開發之前，三重附近的土地曾經種滿了農作物，而這座樂活農園的前身——「洲後村」，就是位於此地、舊淡水河道沖刷範圍裡的一片農田。後來為了加強防洪，政府開始於此地構建二重疏洪道，「當時，洲後村的居民被強制遷移，還爆發了居民抗議的洲後村抗爭事件。」主管樂活農園的新北市政府高灘地工程管理處副處長陳萬成分享。

後來隨著時間演進，二重疏洪道附近土地被劃進新北市大都會公園的一部分，才又利用剩餘土地規劃出樂活農園，作為市民休閒農耕的場域。然而，位於河道附近的農園雖然取水容易，但也有隱藏風險：碰到漲潮、豪大雨時，排洪量大，來自鄰近化成抽水站等地的市區排水容易漫淹至農園，當這些來自大都市的汙水進入土壤，便使其蒙上一層重金屬汙染隱憂。

2019年5月，因為連日豪雨，二重疏洪道排水大量淹進農地土壤，後來進行分區農作物抽驗時，發現莧菜含鉛量高於標準值（莧菜合格標準為0.3ppm，檢測值為0.4ppm），當時新北市高灘處也及時因應，禁止農園內有出現作物重金屬超標的農地繼續種植，並禁止耕種者採收、販賣及食用。

因為有公部門的及時因應、農友的配合，6年前的汙染事件才得以落幕。然而，這起事件也引起了更深遠的討論——究竟都市的土地，適不適合用作農耕呢？

都市土地究竟能不能種？ 一次揭開土壤污染與作物安全的關係

談到都市土壤，大家腦海裡會浮現的，不外乎是河濱公園的土壤、公寓大樓之間、公園裡的畸零地，或者高架橋下種綠植的苗圃。雖然無法逐一對城市裡的每一塊地進行土壤檢測，但資深土壤汙染專家、臺大農化系名譽教授陳尊賢分享到，可以嘗試回推土壤的「來源」與「變動頻率」，來判斷是否有汙染風險，「假如這塊地的土壤曾經被暴雨湮沒區動過，或者受過外來暴雨環境造成土壤沖蝕及堆積影響，那就可能會有汙染。」

以公寓大樓之間的零碎土地為例，陳尊賢分享，這種地可能反而是相對安全的，「為什麼？因為你知道從蓋起來開始，它就沒有被動過，中間也沒有發生淹水或其他影響。」但除了變動頻率之外，土的來源也是一大重點，「為什麼捷運軌道下面的花長不好？因為承包商大多使用品質很差的土壤。」就算未曾被移動，土裡的汙染可能也不少。

而當視角轉回樂活農園，陳尊賢表示，這片區域位於河道旁邊，土壤的更動頻率和範圍必定大於其他地方，「除了構建疏洪道，後來又做圍牆擋水，這個過程中，土壤必定會因為水流飄移而變動。」同時，附近的水流又部份來自市區排水，「來源」和「變動頻率」都不定的狀況下，必然存在汙染風險。

然而有趣的是，有時即使「土壤」有汙染，也不代表「作物」就一定不能吃。「以土壤來講算汙染，可是稻米或其他作物中的濃度有沒有超過「健康風險濃度標準」，就不一定了。」陳尊賢說明，每一種農作物或食品都有其吸收重金屬的快慢及多寡，有的作物吸收的重金屬量會隨著土壤重金屬含量直線上升，但只要土壤重金屬含量超過某一濃度值，作物便不會再繼續吸收更多重金屬，這也被稱為「高原理論」。

（註：高原理論隨著污染物濃度高度上升，但到了植物高濃度頂端便呈現平坦狀，故被用來與「土壤重金屬含量超過一定值，作物便不會再繼續吸收更多重金屬」作比喻。）

以我國蔬果植物類可食部分的鎘含量限值來看，約在0.2至0.3ppm以下，另外，每種食品中砷、鉛、鎘、汞等重金屬，也都有明確的 ppm（mg／kg）等級限量標準，但即使知道土壤有重金屬汙染，也無法斷言作物就不可食用，需分開檢驗才能獲得最準確的結果。

重金屬風波後的下一步 都市小農如何「種得更安全」

針對重金屬風波所揭示的問題，政府也對樂活農園施行了不少補救及防護措施。除了作物檢測出重金屬當下禁止採收，後續也每年進行土壤檢驗，一旦有不合格的土地，便會禁止農民耕種、不納入抽籤，「我們在政府的立場，還是希望安全優先，所以其實也不鼓勵民眾食用作物。」陳萬成說。

然而可惜的是，雖然政府已規劃不少以上提到的配套措施，但經記者實際前往樂活農園勘查，以及檢視「新北大都會公園樂活農園網」與處室提供的農園租約，皆未看到有明確的「不建議食用」說明，未來如果能於現場詳細標示，相信能讓租戶更清楚農園注意事項。

陳華民是在樂活農園耕種的市民，他現在所耕種的地方，就是之前曾經遭水漫淹、有重金屬汙染風險的農地之一，他也分享，政府有將河道旁的土堤加高，避免豪雨發生時再度淹毀農作物，同時自己也有在注意土壤檢測結果，「我2年前就有聽說過這個地比較低窪，如果大水來就容易淹，但他們現在都有檢測，沒過就不會開放。」

針對政府的後續措施，陳尊賢也表示肯定，但認為還可以更進一步強化「知情權」與「科學檢驗」的重要性，「政府有責任釐清資訊，除了每年一次檢驗，其實每一次懷疑有土壤移動或淹水，就應該要有採樣驗證的程序，同時也要公開數據結果說明給市民。」他也提到，做土壤檢驗其實不用花很多錢，期盼未來能看到更密集、更精進的作為。

在都市裡做農，是都市人嚮往卻也不甚熟悉的願望。在開始之前，若能更加熟悉耕種背後的土壤、作物、水源及各種基本要素，或許就能在享受自耕自收樂趣的同時，也擁有最安全的保障，以免曝身風險中卻仍不自知。

倡議編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