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私密影像外流/照片裡明明是自己,我卻必須花錢買回來……

艾蜜莉・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是美國模特兒、演員,她勇敢回顧自己在面對私密影像外流,以及照片被不當商用時,內心的恐懼與憤怒。 圖/路透社
艾蜜莉・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是美國模特兒、演員,她勇敢回顧自己在面對私密影像外流,以及照片被不當商用時,內心的恐懼與憤怒。 圖/路透社

編按:
隨著韓國 N 號房、台灣 Deepfake 換臉等事件報出,「性私密影像外流」議題逐漸受到重視。而本書作者艾蜜莉・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是美國模特兒、演員,在這段文字中,她勇敢回顧自己在面對私密影像外流,以及照片被不當商用時,內心的恐懼與憤怒。畫面裡是自己的樣貌,自己卻無法擁有她……

好幾年前,我和我當時男朋友還在一起時,他和一位在國際間享有聲譽的重點畫廊工作的男人變成了朋友。那個藝廊經營者說,我們可能會想要看看接下來藝廊的展出──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的「Instagram 畫作」。那些「畫作」其實就只是 Instagram 貼文的照片,那個藝術家會用他的帳號在那些照片底下留言,然後把照片印在超大的帆布畫布上。其中一張是黑白照片的我:那是一張我側身裸體的照片,我坐著,雙手撐著我的頭,我瞇著雙眼,帶著誘人的眼神。那是拍攝來作為雜誌封面的照片。

每一個人(尤其是我當時的男朋友)都讓我覺得,我好像應該要為自己能被收錄在這系列照片裡而感到榮幸。理查德.普林斯是位重要的藝術家,而這意味著我應該感激他,因為他認為我的照片值得作為一幅畫作。這是多麼理所當然啊!一部分的我也的確感到榮幸。我曾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唸藝術,也懂得欣賞普林斯以安迪沃荷的方式來呈現 Instagram。話雖如此,我是靠著為照片擺姿勢來賺錢的,所以這一切還是感覺很怪:一位重要且時髦、身價比我高得太多的藝術家,理所當然地從我的 Instagram 貼文隨意取走一張照片,然後當作自己的作品來賣。

那些畫作喊價到 8 萬元美金一張,而我男朋友希望可以買下我的照片。那時我才剛賺到足夠的錢能付一半的頭期款來買下我和他的第一間公寓。他想要擁有那幅畫作的欲望讓我感到受寵若驚,但我並沒有和他相同的欲望想要擁有那幅作品。我或是他需要付錢來買回我自己的照片,這對我來說好像很奇怪,尤其那張照片是我已經張貼在自己的 Instagram 上的。一直到那個時候,我都還覺得 Instagram 是我唯一夠控制要如何將我自己呈現給這世界的地方,一個我擁有自主權的聖地。如果我想要每天看到那張照片,那我大可看我自己的 Instagram 頁面就好了啊。

我男朋友大失所望,因為他的藝廊朋友在幾天後傳簡訊告訴他,已經有一位知名的收藏家想要那幅作品。

我是透過一群不同的人認識那位藝廊經營者的,而且已經見過他本人一次還兩次,所以不久後就得知那幅作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幅我的巨大影像就被掛在他紐約西村的公寓沙發上面。

「那感覺滿怪的欸。」我的一位朋友說道,跟我描述著那幅畫作是如何被掛在那位藝廊經營者的家裡。「他,呃,就好像坐在裸體的你下面。」

另一幅「畫作」

我們後來發現,普林斯其實有創作另一幅我的 Instagram 畫作,那還可以購買。那幅作品重製了我第一次登上《運動畫刊》的照片。那次拍攝我被支付了 150 元美金,當雜誌刊出之後,他們又多付了一些錢來「使用」我的照片。那系列的照片我大多都很厭惡,因為我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我自己:妝太濃、接了太多的假髮髮片,而且那些編輯還不停叫我要假笑。不過有幾張我身上有顏料的照片我是還滿喜歡的,因此從中發布了一張到我的 Instagram,而普林斯後來就是重新利用那張照片作為他的「畫作」。

普林斯在那則貼文底下的留言,還包含其他幾個人的留言一起被放在那幅畫作下方,他的留言暗示著他幻想和我一起待在沙灘上的一天:「你對我說了實話。你失去了『⚓︎ 』。沒有痛楚,沒有怨恨。現在陽光正好,又完全變成勁量小兔兔了。」那則留言這麼寫道。我喜歡他的這則留言遠勝於他留在另一幅黑白照片下的文字,他在那底下問道:「你是被青少年男孩們在科學實驗室裡打造出來的嗎?」

當我得知我跟我男朋友有機會可以收購這幅作品時,我突然認為:我至少得要擁有那幅畫一半的所有權,這對我而言變得很重要。我們決定直接和藝術家購買那幅品,並各自平分一半的花費。我喜歡搜集藝術作品的這個想法,而普林斯的作品似乎是個聰明的投資。但最主要是我無法想像,掛在我家裡的東西,我卻沒有所有權。而我知道我男朋友將這視為某一種戰利品,是他努力爭取而來的東西。我應該要懂得感激。我想,就跟他平分吧。更何況我才 23 歲,還沒賺到夠多的錢能隨心所欲地花 8 萬美金在藝術作品上面。

作品送達的時候,我被激怒了。我在網路上看到其他主題的 Instagram 畫作都附有贈手稿當作購畫的贈品,是幾幅尺寸更小一些、最終版作品的草稿。於是我男朋友詢問了藝術工作室,幾個月後,約 60 公分的黑白「手稿」終於抵達了。那是跟我們買的大型作品不一樣的照片,但我仍有種勝利的成就感。

給我的禮物

大約一年半後,我們的感情結束,我猜他已經不想要那幅帆布畫作了(那是張超大幅我的照片,而我現在是他的前女友),所以我們開始分配我們共有的東西,包含我們一起買的那幅藝術作品。用另外兩幅藝術作品跟他交換後,我獲得了普林斯那幅作品的所有權。

幾過後,我才突然意識到我沒有收到那幅工作室寄給我的黑白手稿,我在半夜突然直挺挺地坐起身來,在床上半夢半醒,下顎還緊緊地咬著。我前男友說他「沒有想到那個」,而且他已經將那幅作品放進倉儲中了。我們透過電子郵件來回討論,直到最後他說我必須要付一萬美金給他作為那幅手稿的交換,那個價格是他從「他所知的市場價格」訂出來的。

「但那是一幅給我的禮物!」我寫道。

我聯繫普林斯的工作室,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提供我某些證明來澄清或協助,想看看他們能否幫助我讓我的前男友放棄這荒謬的贖金。經過我的聯繫後,他們向我保證會聯繫他,並向他確認那幅手稿是普林斯給我的禮物,是他只給我一個人的。但我前男友並沒有好好回覆這個聲明。

艾蜜莉・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 圖/路透社
艾蜜莉・瑞特考斯基(Emily Ratajkowski)。 圖/路透社

買回我自己

所有這些男人(有些我親密地認識,有些我完全沒見過)都在爭辯到底誰能擁有一張我的影像。當我正思考著我到底還有什麼選擇時,突然間想到我的前男友,我們交往了三年,他手機裡存有無數張我的裸照。

我想起幾年前發生的某件事,那時我 22 歲。我當時沐浴在洛杉磯白色的陽光下,躺在泳池邊,突然一個朋友傳給我一個連結,連結導到 4chan 網站上的討論版。我的私人照片和數以百計其他女生的照片將被流出發布到網路上,因為被網路釣魚詐騙盜用帳密駭入蘋果雲端(iCloud)取得。4chan 討論版上有一則貼文,上面列出會被發布裸照的女演員和模特兒們的名字,我的名字也在其中。泳池的水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幾乎要閃瞎了我的眼腈,而我瞇著眼不斷滑著那個名單,10 個、20 個、50 個女生的名字,直到我終於找到我自己的名字。它就在那裡,一行純文字,就像以前班級點名會看到的那樣列著,那麼簡單,就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一樣。

那一週接近週末時,照片被釋出公開給全世界。那些照片原本是只給愛我的那個人、那個我跟他在一起覺得安心的人,那些照片本是基於信任及親密而拍攝,現在卻被瘋狂分享轉發,並在網路討論版上被議論,甚至被評點「辣」或「不辣」。

作家蕾貝嘉.索尼特雷(Rebecca Solnit)曾經寫過隨著色情報復一起被傳遞的訊息:「你以為你是個會思考的個體,但你卻只是具身體。你以為你能夠作為公眾人物生活,但你的私生活卻在此將你毀滅。你認為你有力量,那麼就讓我們摧毀你吧。」我已經被摧毀了,我在 5 天內暴瘦 4.5 公斤,一週後,我的一大束頭髮掉落,頭部後方留下了一個完美的圓形,露出白色的頭皮。

於是隔天我就將錢匯給了我的前男友。我不認為再經歷一次我經歷過的苦痛後,我還能存活。我用一張照片交換數以百計艾蜜莉照片的安全,而那一張照片是從我的平台奪取而來,而且被製作成別的男人珍貴而重要的藝術作品。

我將那幅巨大的 Instagram 畫作、那張《運動畫刊》拍攝的影像掛在我洛杉磯新家一面明顯的牆上。當人們來拜訪時,他們會衝到那幅作品前,然後大叫道:「喔!你竟然有那系列作品的其中一幅!」

本文摘自:《我的身體,你的商品》 圖/堡壘文化提供
本文摘自:《我的身體,你的商品》 圖/堡壘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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