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開裂更美？葉敏祥淬鍊「有瑕疵的裂紋釉」 守護獨一無二的藝術
從瓦斯窯出窯後釉面開裂的清脆聲、瓷器上如絲線一般的裂紋，是坏體與釉料因膨脹係數不同而產生的開片，這種獨特的紋路常被大眾認為是瑕疵，但在葉敏祥師傅眼中，這並非工藝的失敗，而是一種延續了千年以來對「不完美的美」的追求，每一個瓷器上的裂紋都如同雪花般獨一無二。
裂紋釉源自宋代，是一種陶瓷裝飾手法，追求的是「裂痕的藝術」，而這與現代社會凡事追求完美、標準的大眾審美並不完全一致，且經常不被理解。在新北市鶯歌區的一處工廠中，葉敏祥師傅與陶瓷相伴了幾十年，對於釉料的配比已經非常地熟悉，但隨時代變遷，裂紋釉這種十分考驗基本功及經驗累積的工藝越來越少年輕人接手。面對大眾誤解和技術逐漸失傳的困境，葉敏祥與自然釉工作室嘗試透過不同的通路增加裂紋釉作品的曝光度，葉敏祥更投身鶯歌工商教育，為裂紋釉拓寬發展可能。
從事陶瓷工藝的葉敏祥出生於嘉義朴子，國中時的一堂工藝課，教室中的拉坯機、電窯以及金門土讓葉敏祥對陶藝產生了興趣。葉敏祥早期隨著國中工藝課的陳茂男老師來到鶯歌開始學習陶藝，以製作香爐、神明爐開始。葉敏祥坦言，在學習陶藝的過程中，最常遇到挫折的地方是手拉坯，常常會拉不起來，也因此花了許多時間在練習手拉坯上。後來葉敏祥18歲時向台藝大的吳毓棠教授學習「釉」，讓葉敏祥的技術逐漸成熟。葉敏祥於1986年成立了祥億陶瓷社，並在1997年時研發出了遠紅外線與陶瓷釉藥結合的技術，將始於國中時期的興趣以及熱愛持續到了現在。
鄭宇文除了是葉敏祥的女婿，更創建鶯歌在地的陶瓷工作室—自然釉文創工作室。原先鄭宇文經營的是咖啡館，後來因應疫情轉而創立工作室，主要負責銷售陶瓷器具，他也將自身對咖啡的專業結合到陶藝，開始與葉敏祥、幾位新銳藝術家合作，著手設計、製造並販賣親手設計的陶瓷咖啡器具，除此之外，自然釉文創工作室也會販售師傅們製作的精美茶具以及許多陶瓷工藝品，為當時疫情期間實體通路受影響的困境開闢新通路。
裂紋中的宋代美學
裂紋釉源自於宋代五大瓷窯之中的哥窯、官窯以及汝窯。這3種名窯的釉色主調以及開片紋路各不相同，其中「開片」這個詞為陶瓷術語，指的是瓷器釉層開裂的紋路，通常是因為坯體與釉料的膨脹係數不同而導致。以開片紋路來區分，哥窯的紋路似金絲鐵線，裂紋較密集；官窯的則為冰裂紋，開片紋路較大；汝窯的開片紋路較細緻，為蟬翼紋。這種被宋代文人雅士所讚美的「瑕疵美」在現代卻是不能被部分民眾所理解的。
對於一般消費者來說，他們已經習慣了現在所購買的商品都是完整、無暇的，花一筆錢去購買一個有裂紋的陶瓷器具往往是很難被理解的。這樣因為審美而導致的誤解，讓裂紋釉工藝品逐漸消失在大眾的生活中。
裂紋生成背後的細節
「裂紋工藝」除了在美學上常讓大眾產生誤解，在製作上要使用到的知識以及技術才是現代人比較少會願意接手的原因。想要燒製出來的陶瓷器具有裂紋，師傅對於釉藥的配比、厚度以及濃度都是需要有一定的了解並且能夠熟悉掌握，不過即使在製作裂紋工藝品上的經驗已經非常豐富，有時還是會因為溫度、氣候的關係而失敗。相較於其他陶瓷工藝，裂紋工藝所需要的釉藥配比的化學知識，對於初學者來說是比較難掌握的，也讓不少人望而卻步。而在新北市鶯歌區的葉敏祥師傅仍堅持在這條道路上，不斷的在陶瓷工藝上創新，也讓裂紋工藝繼續在這片土地上發展。
裂紋釉的製作直到上釉這一步都與一般陶瓷工藝品的製作步驟相同，從注漿開始，脫模、黏合、晾乾、修坏、洗坏、素燒再到上釉、釉燒，不同種類的器具以及釉藥都不會影響這一套製作步驟，裂紋釉也不例外。葉敏祥解釋，裂紋釉之所以能夠「開片」，是因為泥土與釉料的膨脹係數不同。泥土的膨脹係數為180乘以10的6次方，若釉料的膨脹係數為230乘以10的6次方，此時兩者之中釉料的膨脹係數較大，最後燒製出來的成品就會產生裂紋。若想要成品有裂紋，在上釉這一步時就要使用與泥土膨脹係數不同的釉料，且上釉時也需在坯體均勻塗上較厚的釉層，這樣的釉層在冷卻時更容易產生裂紋。
對於葉敏祥這種已經製作過無數次裂紋工藝品的師傅來說，有時還是會有失敗的經驗，像是有一次在冷卻時因為太早開窯，釉面降溫速度過快、釉面與坯體一同破裂，導致前面所有心血白費。葉敏祥提到，製作裂紋工藝品時，最後的冷卻應為「緩慢的降溫」，而非一下子突然降到低溫，這樣很容易成為整個杯體破裂的瑕疵品。透過這次的經驗也可以感受到，即便是技術非常熟練的師傅，每次開窯仍像是一場未知的冒險。
縮短陶藝之路的引路人
葉敏祥曾是一家製陶工廠的顧問，透過提供建議、指導的方式，讓想學陶藝的人能夠更快掌握核心知識、縮短學習時間，「避免學生走太多的冤枉路」是葉敏祥的教學理念。在最近20年以來，葉敏祥除了負責教導釉藥的化學特性以及調配，自己製作瓷器之外，也受聘在鶯歌工商擔任學師傅，在課堂中主要並且教導學生了解「土」的結構、膨脹係數、化學成分、黏性以及高溫泥土、低溫泥土，為有興趣的學生提供學習管道。
在教學的這些年以來，葉敏祥覺得學生們大多是選擇與設計相關的科系去發展，同時因為陶瓷需要學的內容太過廣泛，每個步驟都有大量知識與經驗的要求，這條道路並沒有固定的認證標準，更不用說相關專業學位。儘管在學制上仍有一些遺憾，葉敏祥依舊持續在鶯歌工商授課，至少讓有興趣的學生可以利用學校的資源去學習相關知識，或許未來也可以看見學生們以設計師、藝術家的身分重新回到陶藝這條路上，為陶藝的發展增添一份可能性。
自然釉的數位轉型與挑戰
葉敏祥的作品最初是由友人代為售賣至海外，除此之外，其作品也在鶯歌陶瓷博物館中展示並販售。前幾年由於疫情的影響，鄭宇文創立了自然釉文創工作室，透過數位轉型開始了網路銷售，主要販賣葉敏祥的作品。鄭宇文也講述到，工作室網站的成立也讓許多顧客的評價可以直接讓他們看見，不僅成為他們持續創作的成就感來源，也讓師傅在收到顧客評價後能及時進行修整。
鄭宇文提到在販售時，常會有人提出對裂紋器具的疑慮，擔心會因此而破損或是漏水，導致裂紋器具的銷量受到影響。鄭宇文藉著自身對文化歷史的興趣，經常去台北故宮拍攝相關古文物的照片，藉此向有疑問的民眾解釋器具上的裂紋並非瑕疵，也向民眾介紹裂紋釉瓷器特色之一是可以「養杯」，用其泡茶一段時間後，茶色會染進裂紋中，鄭宇文說這就是與它們的「互動」。
除此之外，為了解決在網路售賣時，裂紋釉作品因裂紋紋路以及釉料流動而產生的獨特性，導致實品與官網照片不符的問題，鄭宇文會同時上傳同一種器具的多件作品照片，讓顧客在網路上購買時也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款式，減少顧客退貨的情形。
「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
對與陶瓷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葉敏祥而言，裂紋釉最美的時候，不在於呈現在博物館的展示櫃，而是在於人們日常的使用。鄭宇文也分享自己曾看收到顧客回饋的照片，他感嘆道，原來在窯廠中眾多的作品中，一個小小的裂紋茶杯擺放在別人家裡是這樣的漂亮。我們工藝不應與大眾產生距離，而是要像葉敏祥師傅所說的「讓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讓原本古老的工藝，化作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風景。
本文授權轉載自《生命力新聞》（原文標題：不完美更美 葉敏祥淬鍊「裂紋釉」千年工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