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台灣原生植物搬下立霧山復育!他用「香氣」留住原民傳統智慧
《倡議家》2月客座總編邀請到「立霧」創辦人暨執行長鍾宇森,帶領讀者從「台灣味」重新理解土地、產業與永續。他從都市永續工作的白領轉身投入花蓮部落,透過在立霧溪畔復育山胡椒、茵陳蒿與月桃等原生植物,試圖留住正快速流失的原住民傳統智慧,更透過開發高經濟價值的香氛產業,為偏鄉部落創造留住青年的可能。
在花蓮立霧山下、立霧溪畔,有一座種滿茵陳蒿、月桃、山胡椒等原住民日常生活中常見原生植物的農場。這些自帶溫潤氣味的植物,並非用於料理,而是香氛的原料來源。
植物向來與原住民部落的生活密不可分,在不同殖民與統治者來到這片土地之前,族人早已熟稔如何運用在地物種,與土地共生共存。鍾宇森笑說,「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寶。」
然而,隨著生活型態改變,許多與植物相關的傳統知識正逐漸流失。如何留住傳統智慧,成了一大挑戰,這也成為鍾宇森與夥伴創立「立霧」的重要起點。他們將復育的台灣原生植物,轉化為溫潤的氣味,試圖搭起一座連結部落文化傳承與經濟賦權的橋樑。
讓部落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 從販售野菜開始
對原本在企業從事永續工作的鍾宇森而言,「社會創新」並不是陌生的概念。離開都市高壓的工作節奏、移居花蓮後,他在家扶基金會服務期間,逐步與部落居民建立起深刻的信任關係,也更近距離看見偏鄉長期存在的經濟困境與文化斷層。
這段經驗,促使他與社工夥伴共同創立「蒔煦」,打造一個販售部落蔬果、野菜與香料的平台,推出無塑包裝、以葉片包裹的「原夢蔬菜箱」,不只協助部落增加實質收入,也讓部落居民重新看見自身勞動與知識的價值,建立自我認同與肯定。
然而,單靠蔬菜販售,能為部落帶來的經濟效益有限,與此同時,與植物相關的傳統知識正在快速流失,於是團隊開始思考如何為部落創造更多可能。
青年外流、人口老化...與土地共生的知識正在消失
在花東偏鄉,部落經濟與農業結構長期面對壓力,青壯年多半外流至都市從事勞力密集工作,留在部落的往往是長輩與孩童。鍾宇森觀察,當地務農人口中有一半以上是長者,也正是最熟悉當地植物與土地的人。
像是海岸族群熟悉海岸植物的用途,將檳榔鞘作為器皿,海菜則是能溫飽的食材;山地族群擅長運用藤、竹與芋類,也能辨識哪些果實含水量高、有助解渴。
這些植物知識,過去透過日常生活、耳濡目染自然傳承,但如今,這條傳承之路出現斷裂,鍾宇森感慨地說,「這一塊的斷層真的越來越明確,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很多年輕人早就已經不知道這些東西了。」當青年外流、務農意願降低,與土地共生的知識也隨之流失,成為部落的隱藏危機。
2024年,鍾宇森選擇以香氛作為切入點,打造香氛品牌「立霧」,希望透過「氣味」開啟另一種可能性,當植物不再只被視為農作,而是具有高經濟價值的原料時,部落居民也得以重新想像與土地之間的關係,「當它是高經濟價值作物的時候,就有不同的可能性。」
上山採集太危險?推動「山下復育」對抗極端氣候
不過,香氛原料的採集並不容易,過往團隊與部落族人必須徒步3至5小時登上立霧山,沿途行經不少陡坡,得手腳並用、拉著繩索才能前進,採集完成後還需藉由流籠運下山。但隨著長輩年紀增長、體力逐漸退化,鍾宇森發現,「越來越多長輩告訴我們,說他們沒有辦法上山,要我們自己去。」
加上地震、颱風愈發頻繁,坍方與淹水風險提高,上山採集變得更加危險,也迫使團隊重新調整生產模式以因應天災,於是,他們決定將部分原本生長在山區的植物,移至山腳下進行復育。
他以山胡椒為例,這是原民飲食文化中的重要植物,復育山胡椒的過程,對許多長輩而言,喚起他們過往在山中生活的記憶與情感寄託,「很多部落長輩喜歡的植物都在山裡面,如果在山下就可以親眼看到、一直陪著他們,他們會很快樂。」
一場跨世代的青銀交流實驗:模擬山林生態復育原生植物
復育基地選在立霧溪畔的原住民保留地,面積約三分地。然而,將山林植物移植至平地種植,過程中遇到的挑戰遠比想像中更多。
極端氣候與植物的適應性是最大的考驗,團隊必須重新理解各種植物對日照、排水與土壤條件的需求,再決定合適的種植位置與方式。鍾宇森分享,2025年底的風災就使排水較差區域的部分作物不敵積水,必須重新整理、修復農地。
「只要是務農,一定會遇到這些事情。」鍾宇森說得淡然,但背後是持續不斷嘗試與修正。像是為了讓山胡椒能順利結果,團隊查找資料、翻閱文獻,並嘗試模擬山林生態,在作物周邊種植蜜源植物,吸引蜜蜂授粉,補足平地環境中原本缺乏的生態條件,在反覆試錯的過程裡,長輩的經驗更是重要的支持。
從土地養分、排水狀況,到不同季節的栽種時機判斷,每一個細節都左右著植物能否存活,鍾宇森笑稱,「我覺得這是一個青銀交流的過程,我們學到很多跟土地有關的事情,長輩也能從中獲得成就感。」目前,農場已復育十多種台灣原生植物,實驗仍在持續進行中,在一次次嘗試與調整中,重新連結土地、知識與世代。
不追求市場主流!用東岸質樸香氣為部落扎根
受限於部落產能,立霧無法委託工廠代工,所有產品皆在太魯閣新城的工作室中完成,從採集、脫葉、曝曬,到蒸餾、調香、裝瓶與包裝,每一道工序都緊鄰產地與部落,仰賴部落居民的雙手完成,也因此留下明顯的手工痕跡,為產品增添一份溫度。
但鍾宇森並不急於擴張規模,而是將心力留給源頭的種植與製作。他觀察,小眾香氛市場逐漸成形,消費者在意的已不只是氣味本身,「越具特色、連結工藝、美感、永續與在地,就越受關注。」
立霧延續早期「原夢蔬菜箱」的無塑精神,鍾宇森分享,「我們有想過用葉子來包香氛,但葉子會隨時間而脆化、腐敗,不太適合做包材。」因此改用萃取精油後的植物廢棄物,與構樹纖維再製為手抄紙,作為包裝材料,
因此,鍾宇森與團隊選擇一條不迎合所有人的路,用貼近東岸自然風土的質樸、淡雅香氣,引導人們重新感受土地、理解部落的生活脈絡,「很多品牌多半重視利用調香,創造迷人的作品;但對我們來說,本身生活在這裡,就希望可以跟土地、跟種植有實際的連結。」
隨著品牌逐漸穩定,鍾宇森也開始思考下一階段的責任。他提到,培力計畫會在合適的時機啟動,「等到了一定階段,培育才有意義。」他期待有更多青年真正具備香氛製作與植物知識,投入這個產業,回應正在發生的知識斷層,讓文化與技藝得以延續。
立霧的誕生,是一場結合文化延續與環境永續的實踐,鍾宇森與團隊透過氣味,試圖復育的,不只是台灣原生植物,更是把傳統智慧留在部落、扎根土地的行動,讓香氛成為連結自然、文化與未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