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障礙童在公園裡看得到、玩不到 台灣「共融」遊戲場未完成的答案

優質教育 減少不平等

AI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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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推動共融遊戲場十年,卻仍常出現沙坑鞦韆等錯位設計;身障團體批評制度把共融做成附屬品,呼籲以權利而非福利思維重構遊戲空間。

10年,一場由家長團體掀起的「公園革命」,促成全台灣公園遊具的大改造,也讓台灣社會開始認真思考,一般兒童與身障兒童能否在同一片天空下玩耍?讓「共融」成為新一代遊戲場的關鍵字之一。

如今,「共融」成了新時代的關鍵字,從各種公共建設、社會議題、倡議行動,只要談到弱勢或平權,「共融」幾乎都會被寫進企畫與簡報中,彷彿沒有共融,就不夠進步、也不夠符合潮流,但回到最初的起點,台灣的公園遊戲場真的已經「共融」了嗎?

「我覺得還沒有成果,還在過程當中。」2016年就開始倡議共融遊戲場概念、現任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身障童盟)秘書長的周淑菁,語氣平靜,卻也毫不避諱,因為對她來說,汰換那些塑膠遊具只是第一步,但自始自終難以撼動的,仍是台灣社會在面對「少數需求」時,習慣性把人「分類、區隔」的那道隱形圍牆。

被困在沙坑邊緣 玩盪鞦韆最遙遠的距離

家長們帶著小朋友在公園玩耍,笑聲此起彼落,但在熱鬧的場景邊緣,一座被設計用來讓身心障礙孩童體驗擺盪樂趣的「鳥巢鞦韆」,卻設置在沙坑中央,坐著輪椅的孩童只能停在沙坑邊緣,因為輪椅的細小前輪無法穿越鬆軟的沙地,只能在一旁看著那明明標榜「共融」、實際上卻無法靠近的鞦韆。

這種反直覺的「沙坑鞦韆」設計,仍在台灣許多標榜「共融」的遊戲場持續發生。

周淑菁指出,遊戲場是否安全、有趣雖然重要,但「抵達性」才是真正的共融核心,她形容,這種錯誤設計是一種「把孩童放在風景裡、但不讓他真的動起來」的假共融;表面上滿足設置遊具的要求,實務上卻讓孩童擁有「看得到、玩不到」的挫折。

2016年就開始倡議共融遊戲場概念、現任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身障童盟)秘書長的周淑菁,原本以為推動遊戲場是一件充滿童真與理想、沒有人會反對的好事,才發現這是漫長的10年抗戰。 圖/李清宇攝影
2016年就開始倡議共融遊戲場概念、現任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身障童盟)秘書長的周淑菁,原本以為推動遊戲場是一件充滿童真與理想、沒有人會反對的好事,才發現這是漫長的10年抗戰。 圖/李清宇攝影

回首這10年,周淑菁坦言自己當初太過樂觀,相較於推動無障礙餐廳時,常遇到業者因成本考量而反彈,甚至出現「身障者買外帶就好,何必進來吃」的歧視言論,原本以為推動遊戲場是一件充滿童真與理想、沒有人會反對的好事。

她曾對女兒笑稱,大概只需3、5年就能功成身退,殊不知,這一頭栽進去,就是漫長的10年抗戰。

當共融被做成「一小格」 錯位的設計想像

對於台灣推動共融遊戲場的阻礙,也許從來不是技術,而是「理念被誤解」。

周淑菁觀察,台灣現行的遊戲場設計中,最常見的現象就是「分區」,設計師與公部門往往將「共融」誤解為一個特定的類別,而非普及的價值,於是在偌大的公園裡,會被劃分出一塊「一般區」給多數孩子跑跳,以及一塊小小的「共融區」,裡面放著一座鳥巢鞦韆、旋轉盤、感官板。

換言之,大多數孩童能享受遊戲的核心體驗,但身心障礙孩童卻只能被安排在「較安全、較低刺激度」的角落,周淑菁形容這種做法是「把共融變成附屬品,而不是遊戲的基礎」。

「設計師會說,我放了這個遊戲板,就是特別給身障孩子玩的,這樣我有照顧到啦!」周淑菁無奈地描述這種交差了事的心態,彷彿身心障礙孩童的需求就僅止於此,但這種「一刀切」的思維,從源頭就註定失敗。

周淑菁也舉例「就像捷運的電梯,它需要掛上『共融電梯』的招牌嗎?不用,因為所有人都可以用,我們就叫它電梯。」同樣的概念,基礎建設都應該讓所有人都能使用,「共融應該是基礎,再去看說是要冒險、要挑戰、要特色,那個才是之後要討論的事情。至少要先讓孩童走得進去吧?這是基礎環境啊!」

福利優先、權利後置 共融卡在制度裡?

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於2025年發起「超級小玩家」計畫,邀請身心障礙兒童家庭,歷時將近半年時間,實地走訪雙北地區超過200座的共融遊戲場,結果發現「能走進去卻不能玩」的比例極高,除了類似輪椅族的遊玩動線被沙坑與礫石鋪面阻斷的,更多的是缺乏「可玩性」。

周淑菁坦言,政府與設計單位似乎只學會「名詞解釋」,卻未曾真正理解共融的靈魂,那是關於人權的普及與認同,而非施捨性的福利。

事實上,近年政府與民間制定不少與遊戲場相關的指引與標準,看似已經建立一套完整規範,但周淑菁直言,這些全都不是法規,而是「參考文件」,再加上主管權責分散在不同中央部會、地方政府,導致最核心的「遊戲權」究竟歸誰主管?至今仍沒有答案。

2015年台北市以符合CNS安全標準為由,拆除大安森林公園的磨石子溜滑梯,改建為塑膠罐頭遊具,引發家長不滿,掀起全台公園革命。 圖/張世杰攝影
2015年台北市以符合CNS安全標準為由,拆除大安森林公園的磨石子溜滑梯,改建為塑膠罐頭遊具,引發家長不滿,掀起全台公園革命。 圖/張世杰攝影

周淑菁提到,在法規層面上,《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雖然提及休閒娛樂,但整部法律的邏輯,依然將「福利」置於「權利」之前,「福利是先用善意來看待障礙者的需求,是一種施捨;但我們主張的是權利,是障礙者作為主體,國家必須保障的基本人權。」

「我有做鳥巢鞦韆就是有照顧你了,你該感謝了。」周淑菁提到,當法律定位不清,導致孩童的遊戲權仍停留在政策意願,而非法律義務,執行單位自然就會抱著「做善事」的心態,也導致像是「沙坑鞦韆」的怪象層出不窮,因為只在乎「有沒有」,不在乎「好不好用」。

無障礙的誤解? 共融可以不是顧此失彼

台灣的遊戲場經歷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各縣市積極打造所謂的「特色遊戲場」與「共融遊戲場」,也無可避免觸碰到資源分配的敏感神經,像是為讓輪椅使用者也能上溜滑梯而設置的「無障礙長坡道」,就被質疑恐佔用過多公園面積,導致空間利用率下降,甚至產生「資源排擠」,犧牲一般孩童追求刺激的權利。

「難道空間小,就只能做滑梯嗎?難道坡道就只能是無聊的走路通道嗎?」面對這樣的質疑,周淑菁認為,問題不在於坡道本身,而是如何透過設計創造解方,她以國外設計為例,設計師將一條通往滑梯頂端的長坡道牆面,設置遊戲板、觸覺機關,在地面運用色彩與材質變化,甚至在坡道外側結合攀岩牆與爬繩。

周淑菁認為,共融不是把人分類,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權利進來。這不需要大愛,這應該是普世價值。 圖/李清宇攝影
周淑菁認為,共融不是把人分類,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權利進來。這不需要大愛,這應該是普世價值。 圖/李清宇攝影

「當這個通道變成遊戲的一部分,孩童可以邊走邊玩,停下來轉個什麼、摸個什麼,這還會是浪費空間嗎?」周淑菁也曾建議設計師,不要把無障礙設施當成法規交差的累贅,而應視為豐富遊戲體驗的機會。

慶幸的是,經過10年的磨合與對話,許多公民團體也逐漸轉變觀念,開始在倡議中主動考量身障兒童的需求。周淑菁笑稱這是她「修身養性」的成果,當多方的理念正慢慢靠攏,理解到共融不是瓜分大餅,而是透過設計巧思,把餅做大、做豐富。

不是為了少數 而是整個社會的同理心工程

雖然革命尚未成功,但周淑菁與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身障童盟)並沒有停下腳步,展望下一個10年,他們將目標鎖定在更深層的「兒童表意權」與「社會教育」。

周淑菁提到,過去的公民參與工作坊,很少有身心障礙孩童的聲音,甚至最後產出的設計與孩童的想法脫節,這也是推動「超級小玩家」計畫的初衷,希望打破這個僵局,讓障礙兒童成為遊戲場的評鑑者與參與者,用他們真實的身體經驗,告訴大人們哪裡做錯了、哪裡需要改進。

更重要的是,共融遊戲場的終極目標,不只是為了身心障礙孩童,而是為了整個社會的同理心工程。

「你說輪椅鞦韆只有障礙兒童能玩嗎?我們在花博、在社區看過好多坐輪椅的長輩,8、90歲了,被邀請坐上鞦韆時,臉上露出的那種快樂,是會讓人感動的。」周淑菁認為,在高齡化社會中,共融設計服務的對象早已跨越年齡,當把遊戲場做得更友善,阿公阿嬤就不必只能坐在旁邊發呆,而是能與孫子一起互動。

台灣許多地方政府以「亮點建設」之名,投入從千萬到上億元不等的預算;這10年來,台灣的共融遊戲場從無到有,雖然跌跌撞撞,充滿誤解與設計瑕疵,但也因為這些碰撞,讓社會開始看見「圍牆」的存在。

或許當哪一天,我們不再需要特別強調「共融」二字,這場遊戲場的革命,才算是真正抵達終點;如同周淑菁所說的「共融不是把人分類,而是讓每個人都有權利進來。這不需要大愛,這應該是普世價值。」

精華 FAQ

  • 最常見的問題是把共融做成分區擺設,讓身障孩童只能停在邊緣。像沙坑中的鞦韆、礫石動線阻隔,都使設施看得到卻難以真正使用。

  • 她認為共融的核心不是只放幾個特別遊具,而是「抵達性」與「可玩性」。也就是每個孩子都能順利進入、接近並參與遊戲,而非被排除在外。

  • 文章希望共融不再只是口號,而是成為普世的基礎權利。當遊戲場真正讓身障兒童、一般兒童與高齡者都能一起使用時,社會的同理心才算真正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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