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侵發生了,然後呢?《她和她的她》編劇溫郁芳分享陪伴重要

專訪金鐘編劇《她和她的她》編劇溫郁芳。 圖/雞湯來了提供
專訪金鐘編劇《她和她的她》編劇溫郁芳。 圖/雞湯來了提供

以《她和她的她》第九度入圍金鐘最佳編劇的溫郁芳,穿著黑色的襯衫、戴著口罩,走進訪談會議室時,眼神裡沒有金鐘編劇的自帶光環,卻有著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誤入叢林的害羞與不確定……;然而低調害羞的基調中,又突然蹦出一些幽默調皮。

八大電視入圍第58屆金鐘獎七項大獎的戲劇《她和她的她》,編劇藉由「解離」與「懸疑」的劇情走向,帶領觀眾從女主角車禍失憶後混亂地尋找「我是誰?我在哪?」出發,一步步解開女主角「解離」背後,曾經遭遇的性侵創傷。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採訪側拍。 圖/雞湯來了提供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採訪側拍。 圖/雞湯來了提供

我想說一個性侵「後」的故事:需要更多「理解」與「陪伴」


「很多時候,因為我不懂,所以我接不住」

真實陪伴身邊受性侵友人超過十年的溫郁芳,坦言自己一開始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性侵被害人需要輔導,身旁的陪伴者也真的需要訓練」。社會上有許多戲劇在討論性侵發生的當下,但似乎較少著墨於「然後呢」。一路走來,溫郁芳坦言自己在籌備這齣戲的過程中學到很多。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採訪側拍。 圖/雞湯來了提供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採訪側拍。 圖/雞湯來了提供

如果一部戲劇能帶來一些討論,溫郁芳更希望《她和她的她》是一部理解受害人、陪伴者、加害人的故事。曾讀過分析童年逆境傷害的長期影響《深井效應》一書的溫郁芳,談到最初在書中得到「解離」的靈感。解離是一種人們在巨大痛苦之下自我保護的機制,痛苦大到無法穿越也無法忽略,身體便自動尋找一個在痛苦與人格分裂的中間點——解離。

溫郁芳也提及,在籌備這齣劇的過程中,和勵馨基金會及許多諮商心理師進行田調,其中諮商心理師許皓宜的案例分享相當扎心,性侵的痛苦僅次於死亡,身體的記憶會繼續一輩子,幾乎無法真正地「好起來」,也因此常常無法和日後親密伴侶好好相處。

「即使是風和日麗的日子,只要出現和『那天』一樣的一陣微風、一片落葉、一個傢俱……,一個相似的畫面或感覺,都會勾起被性侵的記憶。」

《她和她的她》劇照。 圖/劇照/Netflix提供
《她和她的她》劇照。 圖/劇照/Netflix提供

用戲劇談論關係課題:看見身邊的「被害人」,做他們需要的「陪伴者」

田調搜集大量資料後,溫郁芳發現被害人在日後通常有兩種形象,一種像劇中林晨曦(許瑋甯飾演)角色,職場上功能名就,職位、名聲、外表都有著人人稱羨的「光鮮亮麗」形象,但心裡有一塊始終難以讓他人進入;另一種則像劇中顏聖華(賈靜雯飾演),日後在各方面更加害怕退縮,遇人不淑後困在關係中缺乏勇氣跳脫。

《她和她的她》劇照。 圖/劇照/Netflix提供
《她和她的她》劇照。 圖/劇照/Netflix提供

而身邊的陪伴者或親密伴侶,也常常有像皓明,用心想各種方法,也急著希望對方告訴自己怎麼了的狀態;或像小劉比較不說破,默默引領對方,默默等待對方突破的那一天……兩種角色都很用心,也沒有對錯,但溫郁芳觀察劇中角色而言,或許晨曦會更需要小劉的陪伴,「因為有時候真的還說不出來,還沒準備好,小劉這樣的方式會讓晨曦壓力沒那麼大」。

《她和她的她》劇照。 圖/劇照/Netflix提供
《她和她的她》劇照。 圖/劇照/Netflix提供

你我都遇過的雙面人:也需要理解加害人!

談論許久受害人和陪伴者的田調發現與角色設定,溫郁芳語氣忽然加快加重,她説:

「我覺得輔導受害人很重要,但我們也需要理解加害人!」

如劇中老師的角色、Danny的角色,溫郁芳談到社會上之所以有這麼多的加害人,其實許多時候來自於社會期待男性要很英勇、有擔當、有成就,但當男性深感自己做不到,或脆弱一面無處抒發,長期壓抑下來很可能就另尋宣洩管道,或把英勇氣魄加諸在崇拜自己的小女生(學生)身上。

近期Me too事件頻傳,溫郁芳坦言經過這一波,期盼對加害人而言會更覺得「這是一件可以勇於說出來的事」,也希望以後「加害人下手前會比較不敢、會多想一下」。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採訪側拍。 圖/雞湯來了提供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採訪側拍。 圖/雞湯來了提供

理解就像一個「找到停車位」的過程,理解自己的「高敏感」也是!

「我45歲以前,不了解自己是怎樣的人」

 溫郁芳談到自己小時候,在一個高衝突又壓抑的家庭下長大,坦言那個年代的家庭好像很多話不能直說,關係也比較僵硬;而自己很害怕衝突,對於外界的一點變化、一點小事都很敏感,彷彿會讀空氣,能深刻感受到好像要吵架但沒吵出來,空氣凝結的感覺…….,從小被說太脆弱、太害羞、想太多。

在那個時代,心理學討論的還沒有像現在那麼廣泛,溫郁芳發現自己就是如此「易感」,但也納悶在同樣家庭環境下的其他人也不像自己那麼崩潰,始終找不到解答。

直到,長大後有一天了解到「高敏感人格」,溫郁芳語氣輕快了起來,眼神露出釋放的光芒,笑說:

「我好像人生到此刻終於找到停車位,找到了自己的位子!」

溫郁芳坦言以前自己害怕衝突,所以自己真實生活和筆下的故事,都比較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然而,現在越來越了解自己,「理解很多事,才能放下很多事」,也就會停止自責、停止內耗,也能找到比較自在的狀態。

回首小時候高敏感的自己,以及長大後的編劇人生,溫郁芳看見自己的改變:小時候想逃脫而想像出另一個世界的能力,害羞表達自我而選擇傾聽的習慣,用幽默隔開真實自我的保護色,逐漸融合成為自己現在的狀態,愛寫故事、愛聽別人的故事成為編劇的養分,也有更自然而然的幽默。

有人說高敏感是種天賦,溫郁芳認為只有高敏感的話也不夠,一路走來是「天份」加「努力」,才能成為「技能」;而「技能」加上「機會」,才能成為「成果」。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訪後拍攝。 圖/雞湯來了提供
編劇溫郁芳,於八大電視訪後拍攝。 圖/雞湯來了提供

我像醬油:偶爾會被需要,可以有各種口味,創造不同層次!

始終在尋找自己,也尋找筆下故事更多可能的溫郁芳,用「想像力、害羞、脆弱」形容自己。越來越了解自己的持續進行式,找到自在轉換於不同面貌的可能性。

寫過那麼多親密關係、家庭關係的戲劇,溫郁芳認為「關係」沒有最好的一種模樣,沒有唯一的答案,只有期待的元素——在身邊友人或親戚的身影上,看見親密伴侶之間能夠持續分享、互相體貼,在人生不同階段都一直「一起」往前,是很美好的畫面。而家人之間,溫郁芳笑說,「好像很老掉牙誒,但真的就是這樣……最好的『陪伴』是『溝通』」,有話能直說好像滿好的,而溝通會帶來很多理解。

圖左至右:雞湯來了總編輯蕭子喬、編劇溫郁芳、雞湯來了特約作者丁翠鈺。 圖/雞湯來了提供
圖左至右:雞湯來了總編輯蕭子喬、編劇溫郁芳、雞湯來了特約作者丁翠鈺。 圖/雞湯來了提供

|採訪後記|

沒有金獎編劇的「咖位」氣勢,走進電視台訪談的會議室,談起自己像個害羞的少女,談起劇本與故事設計,田調的深刻經歷,又像個對人性和社會有著深刻關懷的熟齡大人。戴著的口罩的臉龐,彷彿害羞低調的保護色;拿下口罩拍照時,笑容竟夾帶一點調皮!

在溫郁芳的口中,很多事情都沒有「絕對」,沒有最好的故事,沒有最好的框架,很多事情沒有標準答案。即便《她和她的她》已經入圍金鐘七項大獎,溫郁芳仍認為這齣戲仍然有很多可以更好的地方。

訪談溫郁芳過程,一開始感受得到害羞和些微的緊張,但在講出自己「45歲以後找到停車位」的故事後,突然像釋放了一樣,變得侃侃而談也不時穿插點幽默調皮。寄深刻於懸疑,寄沉重於娛樂!這是溫郁芳對性侵議題的關懷,也是對於人生關係課題探尋的展現與努力。(by 雞湯來了總編輯蕭子喬)

編劇的角色一直以來對大眾來說都是個「神祕」的職業,卻能從他們筆下的故事中一點一點的得到某些啟發。從她口中描述出的田調經歷、人物設計、議題的表現手法,我想她早已將「光芒」都包裝在自己的作品當中。

溫郁芳談論「找到自己的停車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使用手冊」,驚喜的同時也感受到安定感,即使因為自己的高敏感需要幽默來包裝。然而將它們融為一體後,有時候說著說著,溫郁芳就展現出自己幽默俏皮的一面!

訪談中溫郁芳談及透過「解離」,用新的表現手法來描述性侵創傷議題,在《她和她的她》播畢後,溫郁芳發現更多人認識解離,更多醫生使用與解釋這個狀態。除了能感受到溫郁芳對新發現的興奮外,也感受到她的創作力帶給社會許多特別禮物。(by 雞湯來了特約作者丁翠鈺)


本文授權轉載自《雞湯來了》(原文為:【金鐘58最佳編劇】性侵發生了,「然後呢?」願《她和她的她》帶來更多理解,而非對立!專訪編劇溫郁芳 #醬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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