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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旅行改變社會 讓更多輪椅朋友能一起出來玩

2018/12/22 游擊文化:黃欣儀、李晏甄

27歲那年,紅斑性狼瘡使黃欣儀坐上輪椅、婚姻被迫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漫長的復健生活。為了擺脫單調重複的日子,她改裝車子,開始出遊。從台灣的最北邊玩到最南點、從國內玩到國外。為了讓更多輪椅朋友一起出來玩,她成了全台灣第一位輪椅導遊。

本文透過行動不便者的視角側寫欣儀率領的輪椅旅行,倡議無障礙旅遊的重要概念,盼以集體的力量,改善台灣的無障礙環境,讓每個人都能一起出去玩。


凌晨3點,鬧鐘響起,欣儀不疾不徐地起床,先拿起聖經閱讀禱告,接著再梳妝打扮、整理用具,準備迎接今天的旅遊行程。

早上5點,她傳Line給大家,提醒大家:「早安,起床囉!」

6點20分,一台又一台的輪椅從中正紀念堂捷運站駛向復康巴士,欣儀與助理阿玲早已準備好黑糖饅頭夾蛋,等候大家前來,司機阿松大哥也打開遊覽車側邊的升降機,準備將大家一一送上車。

一台接一台 坐輪椅也能搭遊覽車

「小台輪椅、可移位者先上,大台的再等一下。」欣儀嫻熟地在旁指揮上車順序。這次的新社之旅總共有16位參加者,其中10位是直接坐在電動輪椅上,其他2位則將輪椅收折之後,移位到一般座位,其餘則為陪伴者。每位參加者都相當清楚上車的規則,可以先上車的,就先上車,其他使用大台輪椅的參加者,就在車外聊天等候。

升降機一次僅容一台輪椅,阿松大哥極有耐心地上上下下操作升降機,將一台又一台的輪椅送上車廂。早起運動的民眾路過時,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著這個特殊的升降設備,對阿松大哥說:「原來有這種東西!看起來挺方便的,想不到可以把輪椅這樣運到遊覽車!」

半小時後,全部的人已就定位,阿松大哥啟動引擎,坐在第一排的欣儀,拿起麥克風:「各位好,歡迎大家來參加今天的台中新社花海之旅。每到冬天,我就想安排中南部的旅遊團,最近台北都是陰冷潮濕的天氣,上週我到中南部勘查景點5天,每天都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也想讓大家去曬曬太陽,所以特別趕在花季開放時,帶大家到台中新社。」

欣儀清楚悅耳的聲音,宛如廣播主持人,讓一大早起床參加旅遊團的輪椅朋友,精神為之一振。她接著說:「今天會先帶大家到葡萄園採葡萄,那位老闆很熱心,非常歡迎我們輪椅族過去,只可惜那邊沒有無障礙廁所,等一下會先讓大家在泰安休息站上廁所,中午的餐廳號稱他們的廁所可以讓輪椅族使用,但我探勘之後,覺得不太合適,需要大家幫忙反映給店家,讓他們知道我們輪椅族的需求。」

隨後欣儀又分享最近去杉林溪、台南勘查無障礙景點的狀況,告訴大家,若要去這些地方,要注意什麼細節,既有一名專業導遊的架勢,也像是所有參加者的好朋友。

最重要的小事--上廁所

原先陰冷的天氣,隨著遊覽車往南行駛,露出越來越多的陽光,經過2個小時,抵達今天的第一站:泰安休息站。欣儀叮嚀大家一定要上廁所,因為接下來要等到中午吃飯,才有廁所可以使用。

上廁所是旅遊當中的小事,但是當無障礙廁所不足時,就是一件大事。嚴重者,會使輪椅朋友害怕出來玩,輕者,則會讓輪椅朋友在旅遊當中不敢喝水或憋尿,所以欣儀非常重視這件「小事」,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幫大家找到可以上廁所的地方。

當司機阿松大哥熄火,跑到遊覽車側邊使用升降機時,又再度引來民眾圍觀,許多都是年紀大的歐巴桑、歐吉桑,他們看到阿松大哥的「表演」後,紛紛說自己老後行動不便時,可以參加這種團,而阿松大哥對於這些好奇眼光,早就習以為常,曾經還有人直接跑來問他:「你們這種團,要去哪裡報名?」

一般遊覽車到定點之後,就可以停車休息了,但阿松大哥卻要趕快到升降機旁服務大家上下車,而且輪椅重量不輕,遇到不平的路面,他常常還需要幫忙推動到平坦的地方,一次就是十多台,十分費力。欣儀很感謝阿松這樣的有心人,每次開團選擇的司機都以阿松為優先。

歡喜採葡萄 讓每次出遊成為改善環境的機會

泰安休息站的無障礙廁所僅有兩間,大家逐一上下車、排隊等候廁所,大約就花了30分鐘,所以抵達新社葡萄園時,已經10點半了。

在這個果園裡,每串葡萄都黑得發亮。圖/游擊文化提供圖
在這個果園裡,每串葡萄都黑得發亮。圖/游擊文化提供圖

這個地點是欣儀在當地問到的,先前她曾舉辦葡萄樹下的饗宴,讓輪椅朋友在葡萄樹下享用露天美食。當時有成員提出願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到葡萄園採葡萄,欣儀謹記在心,來新社勘景時,特別四處詢問是否有適合輪椅族進出的葡萄園。

皇天不負苦心人,在努力不懈地尋找之下,她終於找到了。這家葡萄園的老闆非常樂於接待輪椅朋友,特地預留一大片空間,讓大家可以輕鬆地在園裡移動輪椅,同時還請一位婆婆協助拉下果樹上的葡萄,讓高度不夠的朋友也可以輕易採到葡萄。

在這個果園裡,每串葡萄都黑得發亮,每顆葡萄都豐碩飽滿,微微透進的陽光,更讓葡萄園充滿生氣。大家興高采烈地與葡萄合照,老闆則在一旁講解他如何種植葡萄,教導大家保存葡萄的方式:「回到家之後,用報紙包起來放在冰箱,2個禮拜都不會壞。」

眾人詢問1斤賣多少?老闆說:「不用擔心價格啦!我會給你們特別優待,你們盡量採。」最後,每個人都提著一箱沉甸甸的葡萄,滿載而歸。走出葡萄園之後,老闆還用掃把為每個人去除輪子上的泥土,相當貼心。

在欣儀規劃無障礙旅遊的過程中,時常會遇見這樣友善的店家,讓她感動不已,覺得一定要帶大家來體驗一番。她也認為,每次團體出遊,都是向業者展示輪椅使用者需求的好機會,因為若僅有一、兩位輪椅朋友前來,業者可能不以為意,但一群人就不一樣了。

她很希望藉由團體的力量,督促業者改善設施,像這次,她除了感謝老闆的熱心,還不斷跟老闆溝通,希望下次來的時候已經有無障礙廁所了,屆時她一定會再次大力幫老闆宣傳,讓全台的輪椅朋友都知道這是個好地方。

葡萄園的老闆非常樂於接待輪椅朋友,特地預留一大片空間,讓大家可以輕鬆地在園裡移動...
葡萄園的老闆非常樂於接待輪椅朋友,特地預留一大片空間,讓大家可以輕鬆地在園裡移動輪椅。圖/游擊文化提供

「餐桌不能轉我們自己轉」 輪椅族吃合菜有學問

採完葡萄,大家肚子都餓了,司機趕緊載大家到餐廳。用餐,是無障礙旅遊的一大挑戰,目前台灣各風景區能接待無障礙旅遊團的餐廳並不多,不是入口沒有斜坡道,就是缺乏無障礙廁所。

新社是知名風景區,每年都有大量遊客湧入,然而欣儀多年來還是找不到合適的餐廳。這次好不容易找到入口有斜坡道的餐廳,不過有點陡,不管上坡、下坡都需要有人協助,無法來去自如,好在餐廳工作人員很熱心,順利將大家一一推上餐廳入口。

一進到餐廳,欣儀忙著張羅座位,輪椅有大有小,10人座的圓桌並無法容納10台輪椅,欣儀指揮著:「4台大輪椅,搭配2台小輪椅,其餘的坐另外一桌。」

安排輪椅座位是一門學問,不同桌型與場地有不同的排法,而有多年團體旅遊操作經驗的欣儀,每次都會事先安排好大家的座位,不過這次因為團員之間都很熟,就讓他們自由配對,她再從旁協助。

餐桌上,大家不時交換菜盤,笑著說:「餐桌不能轉,我們自己轉。」在同為輪椅使用者的餐桌上,大家很有默契地服務著彼此,看到誰夾不到菜,就主動幫忙,招呼著彼此吃飽一點。一桌人聊起天來,更是無拘無束,就像家人一樣,有位大姊說:「如果結婚,我一定要找跛腳的。」旁邊的大哥覺得不可思議,笑到噴飯,大姊頻頻說:「我是認真的,沒在跟你開玩笑,跛腳的,比較不會落跑。」

輪椅族的心情,輪椅族最了解,無論是心底話或是玩笑話都是如此,無障礙旅遊餐桌讓大家聚在一塊,聊東聊西,一點都不用擔心對方聽不懂。

當大家說說笑笑時,欣儀依然顧慮著大家的民生問題:「有沒有吃飽?」「菜色滿不滿意?」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廁所。

雖然餐廳老闆信誓旦旦說沒有問題,可是欣儀還是有疑慮,一到餐廳便請助手測量廁所門寬,果真太窄了,大台電動輪椅進不去,必須換成手推輪椅才行。欣儀無奈地說:「台灣許多餐廳仍不了解輪椅朋友的需求,打電話詢問時,他們總說沒問題,但一到現場,就會發現問題重重。」

好在欣儀事先已經勘查好新社花海的廁所位置,待大家用餐完畢,立即帶大家前往新社花海場地。一下車,她就說:「跟緊我,我帶你們去廁所。」於是,13台輪椅浩浩蕩蕩地穿越花海大道,奔向廁所。

經過第一處流動廁所時,欣儀叫大家繼續往前不要過去,因為上週她發現這裡的廁所打掃頻率較低,比較髒,另一處廁所比較乾淨。欣儀認為,就算是無障礙廁所有限,也不要勉強大家使用不乾淨的廁所,有人可能因為不敢使用而憋尿,讓整趟旅程變得無法放鬆。

乘輪椅遊花海 路程再遠也不累

一一解決民生問題後,終於可以好好欣賞花海了。今晨從台北出發時,依然是陰沉沉的天氣,而此時台中新社卻是陽光四射的好天氣。陽光照在花海上,紅、黃、綠、紫、白的花朵隨風飄曳,每一株都像在微笑。欣儀帶大家到最盛開的一區,白色、粉紅色的波斯菊相互交錯,浪漫無比,大家忍不住拿起手機拍攝。

欣儀指揮團員:「人站在這邊,然後從另外一邊拍,這樣拍起來最好看。」原來欣儀不只注意哪邊的花朵開得最美,也研究從哪裡拍照最能捕捉美景,因為她相信,留下美麗的照片,會讓這段旅程的回憶更加甜美。

一路上,十幾台輪椅跟著欣儀,奔馳在花海。圖/游擊文化提供
一路上,十幾台輪椅跟著欣儀,奔馳在花海。圖/游擊文化提供

一路上,十幾台輪椅跟著欣儀,奔馳在花海,旁人看見電動輪椅車隊,直說這樣比走路方便多了,新社花海占地很廣,一般人走個半圈就會腳痠,但乘坐電動輪椅,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大家悠悠哉哉地穿梭於花海,慢慢逛著在地農產品的攤位,十分愜意。

除了讓大家玩得愉快之外,欣儀每到一個景點,都不忘檢視無障礙設施,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改善得更好。這次她就發現,新社花海園區雖然可以讓輪椅暢行無阻,但仍有些木棧道斜坡做得不夠平緩,一不小心就會跌跤,好幾個地方都需要他人從旁協助扶住輪椅,才能避免滑落。

「這些問題都是可以避免的,若規劃園區的人能找輪椅使用者一起規劃,就能創造更友善的環境」欣儀說道。

看見朋友的笑容 帶團再累也值得

到了傍晚,一群人移師到后里的麗寶outlet享用晚餐。選擇這裡,除了回程順路之外,最重要的是,這裡每一層樓都附設無障礙廁所,不像一般餐廳頂多只有一間廁所,光排隊就需要花掉不少時間,而且這裡還有可供輪椅朋友乘坐的無障礙摩天輪。

欣儀在車上時就先分享自己搭乘摩天輪的經驗:「裡面有冷氣、充電設備,一個車廂可容納一台輪椅及多位陪伴者,我們身障者搭乘是半價,大家這個時候去乘坐,可以看到大台中的夜景。只是輪轉的速度有點慢,大家可能會覺得不夠刺激。」

圖/游擊文化提供
圖/游擊文化提供

參加活動的朋友對於欣儀有著完全的信賴,因為:「她都會自己試過一遍,事先幫我們體驗那是什麼感覺,讓大家有心理準備。」

夜晚的摩天輪特別夢幻,有幾位朋友選擇體驗摩天輪,在半空中欣賞夜景,而有些朋友則是跑到停車場,讓絢爛的摩天輪成為照片的背景。雖然夜晚拍照很容易失敗,但大家還是拍得不亦樂乎,你拍我、我拍你,就是希望將眼前的美景,用照片留下記憶。

自從欣儀帶領無障礙旅遊團以來,許多人從原本不認識,漸漸熟識而成為朋友,每次出遊,就像跟老朋友聚會那樣令人期待。在遊覽車上,大家隨意聊天,不時傳出陣陣笑聲,下了車,無論吃飯、逛景點或拍照,都因為身旁有著一群輪椅朋友,而覺得不孤單。

每每看到輪椅朋友開心的表情,欣儀就有一股感動,儘管輪椅導遊這條路很辛苦,但她覺得很值得,希望用自己的身體力行,鼓勵更多輪椅朋友加入旅遊的行列,也希望透過每次出遊,讓私人業者、公家單位甚至一般民眾,更了解輪椅使用者的需求。


【關於作者】

黃欣儀,27歲因紅斑性狼瘡坐上輪椅,渴望擁有家庭的夢想一瞬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漫長的復健生活。為了擺脫單調無聊的醫院復健生活,她開始旅遊,從都市到農村,從海邊到森林,從台灣到香港、澳門、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巴里島、越南到德國。為了讓更多輪椅朋友一起出來玩,她考取領隊與導遊,2012年以來,蒐集了台灣各地的無障礙旅遊資訊,帶領了將近50次輪椅旅遊團。


• 本文摘自:《無障礙旅遊:跟著輪椅導遊玩台灣》

• 出版社:游擊文化

• 出版日期:201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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