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率最高的職業之一！日本漁業每天與時間、意外賽跑

「嘔──！」膽汁混著晚餐，不受控制地噴在甲板上。下一秒，黑色的海水和新的網子蓋上來，把嘔吐物沖掉。我根本沒時間擦嘴，心中只能繼續默念著口號：「一、二！一、二！」

如果有任何一個動作跟不上，網子就會在甲板上堆成亂麻，導致下次投網卡住，讓整個船隊數百萬日幣的油錢打水漂。所以當我因為嘔吐而動作慢半拍時，前輩的怒吼馬上就飆過來：「你這樣會害死大家！」

在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日本漁業強大的背後，是對「人」的極致壓榨。在這裡，你不是人，你是系統的一部分。系統不允許嘔吐，系統要求你像機器一樣精準運轉。

日本漁業死亡率最高...操作不當就可能與死神擦肩而過

然而，比起暈船和系統的壓力，捕撈漁業中還隱藏了更致命的考驗。

根據日本海上保安廳的統計，漁業是日本所有產業中「死亡率」最高的職業之一，每年都有數十起因機械操作不當或鋼纜斷裂導致的重大死傷事故。在海上，我們稱之為「Snapback Zone（回彈危險區）」，當一條承受高張力的鋼纜斷裂時，它掃過的區域，就是死神的鐮刀範圍。

某一次的收網作業，或許因為那天豐後水道的海流特別強，或者是網子在水下勾到了礁石，負責捲網的鋼纜繃得非常緊。

那條鋼纜直徑有手腕那麼粗，此刻卻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琴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操作捲揚機的前輩正專注地盯著機器。

就在一瞬間──碰！！！

一聲巨響，像炸彈爆炸般震耳欲聾。

物理學在這一刻展現了它最殘暴的一面。繃緊的鋼纜斷裂時，巨大的位能瞬間釋放。那條鋼纜像一條憤怒的鋼鐵巨蟒，以肉眼完全看不見的速度向後彈飛，「咻」地一聲橫掃過甲板。

全船的人都僵住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摩擦後的焦味。

那條鋼纜，最後重重地砸在前輩身旁的鐵欄杆上。那根厚實的鐵欄杆，瞬間像黏土一樣被打得凹陷變形，扭曲成一個恐怖的角度。

而那個凹陷的位置，距離那位資深前輩的頭，只有10公分。

前輩臉色慘白，儘管他整個人嚇到呆愣在原地，但過了幾秒鐘後，又開始指揮捕撈作業。我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腳底板發涼，同時也感受到這個到產業的無奈與心酸。

「沒受傷就繼續作業吧！」不過不得不說，這可不是在演電影，被斷纜打到，可是真的會死人的。那些新聞裡的數據，差點就多了一筆。

沒有任何退路！漁網就是大家的飯碗

「人沒事吧？」船長透過廣播大吼。確認沒人受傷後，氣氛並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更加凝重。因為鋼纜斷了，捲揚機失效了，但那張價值連城的圍網，還泡在海裡。

讓我們來算算這筆帳：一套標準的遠洋或近海大型圍網，造價動輒數千萬日幣（折合台幣約1、2千萬元）。加上我們這個船隊，一晚出動4、5艘船，光是燃油費、人事成本、維修攤提，一個晚上的基本開銷就是天文數字。

如果今天選擇棄網，不僅代表這幾千萬日幣沉入海底，更代表接下來的一個月全員無法作業，整個產季報銷，公司可能面臨破產。

這是一場不能輸的經濟戰！

「把網子拉上來！想辦法拉起來！」船長下達了最殘酷的命令。我們只能靠著另一條岌岌可危的鋼纜，把那張吸飽了海水、重達數噸的巨網，一寸一寸地拉回來。那天，我們在海上拚命工作到了早上11點。

這裡要特別提到一個台日漁業的巨大差異：「回港時間」。在日本，為了配合魚市場嚴格的拍賣時間（通常是清晨6點至7點），漁船必須準時回港，確保漁獲能趕上當天的冷鏈物流。這是一種對「鮮度」的極致追求。

但那天，為了救網子，我們打破了規則。

太陽已經高高掛起，曬得人頭昏眼花。每個人都已經虛脫了，手套磨破了，手臂酸痛到舉不起來。我們就像一群失去了靈魂的活屍，機械式地拉、拉、拉。

當船終於回到佐伯鶴見港時，我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到連走路都會軟腳。走下船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終於被救回來、堆得像山一樣的網子。那不僅僅是一堆漁網，而是這家公司的命脈，也是這群漁夫養家活口的重要飯碗。

• 本文摘自：《我到日本當漁夫！：從里港、崁仔頂到九州大分，漁四代打工記錄魚市場、漁船的海鮮文化觀察》
• 出版社：幸福文化
• 出版日期：2026 年 4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