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蠟樹跨越半世紀的身世告白:在成為碳匯寵兒之前 它早已在守護山林
在西方文明與人類起源相繫的梣樹,後來持續被賦予超越實用性的神聖意涵:人們相信家屋四周有梣樹林環繞,就能保障安全;嬰兒出生後,德國和蘇格蘭人會把梣樹的樹汁滴進嬰兒口中,作為他來到人間的第一道食物。
梣樹也是袪除邪靈的聖物,人們將它製成的十字架高懸門上,或是把它的木板放在船身中,因為在神話中,雷神索爾就是因為在洪水中握住它的樹枝而倖免於難。
不畏狂風的「sameceng」 扎根恆春半島成造林奇蹟
然而,這些冠冕僅被戴在西方世界的梣樹一族身上,久居臺灣恆春半島的光蠟樹,顯然並未獲得同樣的榮耀地位。
說來奇怪,早在第一期林相變更計畫之初,光蠟樹和相思樹被選為首要的造林樹種,它們都是恆春半島的原生樹種(時人稱為「鄉土樹種」),同樣具有不挑剔環境的生長特性,但是,當相思樹歷來與人類生活緊密交集,因著高度利用價值而留下許多相關紀錄,甚至有「哪裡有人,哪裡就有相思樹」的說法時,光蠟樹在人類文化的痕跡卻少之又少,幾可說乏善可陳。
沒有故事可說的光蠟樹,大量盤據在雙流一帶的林班地上,像是一個不知怎麼被掐去了答案的謎。
在當地生活的排灣族群有為它起名:sameceng。在當地人眼中,它的質地固然堅硬,也頗耐燒,因此也可作為木炭原料,但價格恐不如相思樹和九芎來得高。此外,光蠟樹在接觸水氣後容易腐爛,對白蟻的防禦性也不夠好,加上樹身不算高大通直,若是製成木材頂多能做短料,而無法當成柱子等建材。
當年選中光蠟樹作為林相變更造林樹種之一的學者專家們,是看重它作為原生樹種的適應性,以及戰後社會對於各種木材的大量需求,讓他們評估這質地堅硬的樹種也能在製材產業中開發出一片天地。
廣泛栽種於雙流、壽峠一帶林班地的光蠟樹,確實不負眾望,生長極為快速,當其他過去鮮少出現在恆春的樹種如泡桐、赤楊、臺灣櫸等,種植不多久便幾乎全告陣亡,光蠟樹的小苗們則從容扎根於此地,不怕狂風也不畏驕陽,恣意向空中伸展軀幹。它們的生長態勢甚至好過相思樹,林相變更的數年間,光蠟樹迅速成為恆春林管處轄地的主要樹種。
逃過砍伐命運...光蠟樹當不成好木材不如長成一片美景吧!
當年,被人們暱稱為「白雞油」的光蠟樹,在木業市場與「雞油」的臺灣櫸、「紅雞油」的榔榆齊名,它們都是木材商人眼中質堅色佳的良材。
白雞油的用途,從製成外銷的船舵、紡織業的梭子、供苗栗三義一帶作為木雕原料、或是家具用料的木切片,爾後更發展出球拍、球棒製作等用途,雖然堪稱廣泛,卻不如其他樹種在特定用途上具有「獨霸一方」的姿態,例如相思之於木炭、牛樟之於神像雕刻、楠木之於燃香用料、杉木(福州杉)之於建築建材……在回顧林木產業好時光的眾人口中,光蠟樹成了人人都說好,卻說不出究竟什麼最好的樹種。
當年被寄予變更林相厚望的光蠟樹,很弔詭地逃過被砍伐製材的命運,自然也沒能幫「森林銀行」賺取豐厚利潤,卻因緣際會構成了雙流區域數十年不變的森林景觀。既然當不成良材,不如當美景吧!這個運途顯然更適合容貌怡人的光蠟樹一族。
後來,光蠟樹依然是全臺各地偏好栽種的樹種,特別是所謂的景觀用途,人們喜歡以它為行道樹,而原生樹種的身分更為它爭取到從都會到鄉間處處擴大族群領地的機會。時移事往,人們更少提及白雞油和良材之間的關聯,他們喜歡強調光蠟樹的生態價值和更具戰略意義的碳匯價值。
被寄予厚望的二氧化碳倉儲!光蠟樹是最會吸二氧化碳前3名
每一所植有光蠟樹的學校,都會在盛夏時節領著學童到光蠟樹旁,尋覓獨角仙的蹤跡──獨角仙對光蠟樹身所分泌的樹液愛不釋口,在結束幼年期破土而出後,牠們經常成群飛到光蠟樹上鑿出一道道縱紋,藉以汲取樹液為食。也因此,除了昭著的雲狀片紋外,光蠟樹身上也時常多出不少樹皮被剝除的淺紋,由於是縱紋,並不會造成傷及樹木存活的傷害。
熱衷品嚐光蠟的還不只是獨角仙,有時人們發現:一棵光蠟樹上同時停駐了獨角仙、黒尾虎頭蜂、黑腹虎頭蜂、黃長腳蜂、蛺蝶、豹紋蝶、紫蛇目蝶、褐翅蔭尾蝶等各類昆蟲,甚至以接踵而至的姿態共同參與這場「光蠟饗宴」。一場城市裡的光蠟饗宴,足以令人類驚異察覺「生態」的運作可以如何多樣及豐盛。
因應氣候變遷而倡行的「碳匯」觀念,更讓光蠟樹再度躍升人類眼中的經濟寵兒。森林不只被灌注「木材銀行」的概念,還被安上「二氧化碳倉儲」的劃時代功能,哪個國家的森林多、造林多,哪個國家就愈有碳交易的本錢。
而林相變更時期曾是恆春半島重要經濟樹種的相思樹、光蠟樹,以及在此地造林失敗的臺灣櫸,因著每公頃可吸收、貯存的二氧化碳高居臺灣各樹種前3名,復又回到人類承載厚望的目光中──只是,有著如是經濟潛力的樹木,必須是新栽的樹木,而非已在雙流山林中悠然度過半世紀日子的光蠟樹群。
據說,這些仍舊棲住在雙流、壽峠一帶的光蠟族群,還有個人們不得其解的特徵:這裡的光蠟樹,許久不曾看過有獨角仙攀附取食樹液了。是因為當地缺乏獨角仙生存的環境抑或其他緣由,因為無人探究而成為謎團。
這或許也是光蠟一族在此地的一種命運:人類耽於開發它的用途和經濟價值,而不願對它是誰、它有怎樣的秉性和來歷多加追究。關於它的謎底,依然握在大地手裡。
※本文標題與內文段落分段由《倡議家》編輯。
- 本文摘自:《不馴之森 雙流林業紀事》
- 出版社: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出版
-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