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游泳教育≠有自救能力！「像一條魚」創辦人：以為自己會游泳才是問題

炎炎夏日，走進溪河、海邊戲水，是許多人消暑的日常，台灣四面環海、溪流遍布，從城市出發一、兩個小時車程，就能抵達玩水的地點。然而，看似再平常不過的玩水活動，每到夏季卻總會傳出不少溺水意外。

根據內政部消防署最新統計，2024年全台溺水人數達875人，其中溪河占44%、海邊占20%，開放水域正是溺水事故的主要發生場域。許多人從小學會在游泳池裡游泳，台灣也自2002年起推動國小學童游泳教育，卻未必因此具備面對溪流、海邊等自然水域的風險辨識與自救能力。

當「會游泳」仍不足以確保水域安全，台灣的親水教育究竟少了什麼？

穿救生衣也會溺水？在海水浴場挑戰極限 10公分浪就足以釀意外

長年投入水域安全教育的「像一條魚LikeAFish」創辦人張景泓回憶，自己還在擔任救生員期間，有一年光是5、6月，就曾在海邊救了50個人，等於幾乎天天都有民眾需要救援。

數字聽來驚人，但張景泓直言，海水浴場潮一個夏季週末2天的人，就可能超過千人，連續10個週末，累積人次可達上萬人，而海水浴場通常會以界線繩標示安全範圍，但不少遊客喜歡游到繩子附近，或是互相較勁誰能游到更遠的地方，尋找刺激感，而這個位置的水深往往已經超過一般人可以應付的範圍。

「我在海邊全職待了3年，這樣就有3萬人，這3萬人裡面只要有1%不知道在想什麼，就有300個人要救，所以真的蠻容易遇到有人溺水。」

當水深逐漸從胸口到脖子，此時只要一個10公分高的浪打來，就能瞬間越過口鼻，讓人嗆水、恐慌，最後演變成溺水意外。即使穿著救生衣、攜帶浮具，也不代表就能完全避免意外。「因為他連穿著救生衣把頭抬起來都不會」，或是根本沒有練習過如何把被浪推遠的浮具重新拉回身邊。

這些看似微小卻足以釀成危險的判斷失誤，在張景泓的救生員生涯中反覆上演，「其實很多溺水意外並不是在玩水的時候發生的，光是接近水的環境可能就會發生。所以不論會不會玩水、怕水，我覺得都應該要學習基本的防溺自救技巧。」

水母漂30秒不夠用...以為自己會游泳才是問題！

他直言，「不會游泳從來不是問題，以為自己會游泳才是問題。」在他看來，真正危險的未必是不會游泳的人，因為這群人往往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選擇不下水，反而是自認會游泳，卻不懂得評估環境風險與自身能力的人，更容易因為過度自信而大意，讓自己陷入險境。

不過大眾心中所謂的「會游泳」，往往必須符合3個條件：在游泳池裡、腳踩得到底、戴著蛙鏡。但事實上，泳池裡學會的游泳技巧，與面對開放水域時所需的能力，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水母漂、仰漂是基本的自救能力之一，然而學校或坊間游泳課程，通常只要求學員維持動作30秒至1分鐘，也因此，許多人雖然學過這些基本自救技巧，真正遇到意外時，卻未必有足夠的肌肉記憶與心理準備，持續漂浮等待救援人員抵達。

「教的時間這麼短，大家遇到危險時能反應嗎？所以『有教』跟『能派上用場』其實有很大一段距離。」張景泓說，「我幾乎很少看到1個小時以內獲救的溺水事件，大部分都是1至3個小時。」

會游泳＝會自救？自由式在開放水域可能救不了你

此外，許多課程也缺乏教導孩子如何辨識水域環境風險、評估自身能力，而這項能力無法只靠課堂上的動作練習養成，還需要透過經驗累積。 「有很多學生問我，到現場要怎麼看哪裡比較危險？要怎麼樣避開？我說，如果你看不出來哪裡危險，那就是都很危險！」張景泓說。

他也觀察，國內游泳教育也普遍以自由式等競速型泳姿為主，然而在開放水域，自由式少了蛙鏡輔助，換氣與觀察環境的難度都會提高，但落水意外發生前根本不可能事先準備好蛙鏡。相較之下，蛙式較容易在開放水域中維持換氣，同時保留觀察周遭環境的能力，也能作為日後學習立泳、救生仰泳等技能的基礎。

「我覺得會游泳就應該要等於會自救，說實話應該是這樣。」張景泓說，問題在於，許多家長並不知道孩子在游泳課學到的自由式，並不足以在開放水域中保護孩子們的安全，「大家都以為學過游泳就不會溺水，可是目前的台灣游泳教育就不是這樣。」

張景泓強調，這並不代表傳統游泳教育不重要，「這兩件事是相輔相成，我們沒有覺得台灣傳統游泳不好，我只是覺得安全更重要。」

荷蘭6歲兒童就能著衣游百米 台灣學校防溺教育仍陷困境

事實上，台灣的教育制度中，訂有游泳與自救能力的教育標準，運動部更在2021年配合108課綱，修正「全國中、小學學生游泳與自救能力基本指標」，依國小低中高年級、國中、高中共分5個級別。其中，高中畢業生應具備游泳前進50公尺（含轉身）的能力，並能在著衣狀態下仰漂或立泳60秒，脫除衣褲後再游泳前進10公尺以上上岸、拋送漂浮物3至5公尺的能力。

「如果高中畢業前能達到這個門檻，我覺得至少有60分，但前提是有落實。」張景泓坦言，「時間是最大的阻礙，學校的上課量不夠。」有些學校一學期僅安排5、6堂游泳課，扣除換裝、集合等時間，實際下水訓練往往只剩數小時。運動部過往調查更發有超過3成的學校並未實施游泳教學，原因不外乎校內或鄰近地區沒有游泳池、交通不便、排課困難、缺乏師資與救生員等因素。

而即使學校有意願、有場地與師資，在重視學科成績與升學的社會氛圍下，家長是否願意支持孩子投入游泳教育，也成為另一道門檻。

相較之下，與台灣一樣有許多河道、湖泊的荷蘭，學生每週固定接受游泳訓練，一年就累積超過50次。張景泓進一步指出，當地8成以上的6歲兒童能通過穿著衣服、踩不到池底且不戴蛙鏡游泳100公尺的門檻，大幅超越台灣高中生的游泳與自救基本門檻。

張景泓解釋，荷蘭的游泳教育並不只是從防溺、自救出發，而是致力推廣「親水」。官方甚至建立一套「Zwem-ABC」游泳認證制度，分為 A、B、C 三個級別，雖然並無強制人人都要取得證書，但沒有證照的民眾前往泳池時，必須配戴浮具才能下水，部分水上活動更是要求具備等級較高的B或C級證照，否則無法參加。

張景泓笑稱，這套制度某種程度上是透過「恥力」形成自發考照的動力，當孩子希望和其他人一樣自在下水、參與社交活動，自然會產生取得證照的誘因。

在體制外影響體制內！計畫推自救檢定與師資培訓

今年是張景泓投入水域安全教育的第8年，這些年來，「像一條魚」團隊踏遍全台，舉辦超過百場水域安全工作坊，透過真實案例與小組討論，讓更多人建立水域風險的基本認知。

不過張景泓也坦言，在台灣推廣這套教育，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尋找能實際練習的場地，「台灣的泳池基本上是禁止私人教學，因為他們有自己的課，會覺得我們在搶生意，這是推廣防溺教育很大的一個阻礙點。」

即使如此，團隊仍持續在這條路上努力前行。張景泓分享，「像一條魚」的教練其實很少是游泳教練，反而多半來自自由潛水、SUP、溯溪等開放水域領域，他們共同看見傳統游泳教育與水域安全教育之間的落差，「大家都有在開放水域玩水的經驗，所以都理解為什麼要教這些東西。」至今也不斷思考如何讓社會價值與商業運作並存，並從體制外影響體制內教育。

為了讓這套理念不只停留在單一團隊的推廣，張景泓透露，「像一條魚」未來計畫成立協會，並著手規劃一套台灣的水域自救能力檢定制度。這套制度的目的並非營利，而是希望讓每個人都能更清楚知道：自己所謂的「會游泳」，究竟具備多少面對真實水域的能力。

同時，他也希望建立完整的師資培訓機制，讓更多教練具備教授水域自救技巧的能力，降低教育推廣對單一團隊的依賴，讓水域安全教育能在各地持續扎根。除了既有的文章、Podcast與出版品，未來也不排除發展繪本、桌遊、動畫等更多元的媒介，讓水域安全不再只是溺水事故發生後才被想起的知識，而是每個人接觸水之前，就應該具備的基本能力。

倡議編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