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移工到文學首獎得主:陳業芳用文學記錄移民工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生

減少不平等 促進目標實現的夥伴關係

「我創作的用意不是只有寫下故事,是想把一些訊息傳達給讀者。」

從印尼離鄉背井來台灣生活超過20年,陳業芳回憶起兒時在印尼就特別喜愛國文課與寫作,但來台後忙於工作與適應生活,遲遲沒有機會提筆創作。

直到某天看見移民工文學獎的徵件廣告,她心想,「反正參賽不用錢,就寫寫看。」沒想到這一試,竟讓她連續2年獲獎。2023年,她以短篇小說《打磨:石也能成玉》獲得評審獎,2024年又以《Rika的黑點》奪得首獎。她書寫自己的人生經歷,也書寫其他移民工的故事,正如她在個人臉書簡介中所寫的,「記錄那些被忽略的勞動身影與移民工心聲」。

回憶起《Rika的黑點》的創作過程,陳業芳笑說,投稿時採用印尼文與中文的雙語版本,因為擔心自己的中文不夠好,特地請女兒幫忙校稿。女兒讀完後卻直言,這樣的寫法不像散文,恐怕不會得獎。但陳業芳對自己的內容很有信心,「我就跟她說,妳只要幫我校稿就好,不要給那麼多意見,我就是要這樣寫。」最終作品不僅獲得首獎,更被作家張大春評為一部「沒有廢話」的作品。

《Rika的黑點》映射的真實人生 看見移工不只是勞動力

20年前,陳業芳一句中文都不會說,隻身從印尼來到台灣,成為眾多移工之一。當時的她未曾想過,多年後會進入公部門,成為替移工發聲、協調勞資糾紛的諮詢員,也成為書寫移工故事的作家。

在進入公部門之前,陳業芳曾在移工仲介公司擔任翻譯長達7年,每天穿梭在雇主與移工之間,翻譯的不只是語言,還有情緒、委屈與誤解,那些無法被制度消化的個人問題,在一次次溝通與衝突中累積,也成了她日後創作的重要素材。

「很多衝突看起來是勞資問題,其實背後牽涉的是感情、家庭,還有文化差異。」在她眼中,移工的處境從來不是一紙契約能說清楚的,而是一個個具體而複雜的人生。

這些人生,也被她放進文學作品裡。

《Rika的黑點》改寫自3位移工的真實經歷,融合成虛構角色Rika。故事中,Rika替神明洗澡、在春節時獨自落淚,卻不明白其中的文化禁忌;她在婚姻中受傷,承受情感背叛;又因身上的刺青四處求職碰壁,直到遇見一位同樣有刺青的雇主,才被真正接納。

透過這些文字細節,留下了移工作為「人」的全貌,陳業芳說,「很多雇主申請移工,只想到工作,但移工是人,他會老、會病,也會遇到感情問題。」有時正是這些私人情感與處境,影響了工作表現,卻往往被忽略。

而從角色身上的刺青,陳業芳想呈現的是,「每個人其實都有工作的機會,只是你可能還沒有被放在對的位置。」她想起過去曾協調一位被教養院解雇的移工,轉職到饅頭工廠後,反而有出色表現。在現實充滿限制的移工制度裡,這樣的希望或許微小,卻真實存在。

陳業芳強調,每個人在工作上都擁有無限潛能,關鍵在於社會是否能將他們安放在正確的位置。 圖/報系資料照
陳業芳強調,每個人在工作上都擁有無限潛能,關鍵在於社會是否能將他們安放在正確的位置。 圖/報系資料照

見證移工政策20年 移工的勞動權益變得更好了嗎?

雖然陳業芳喜歡寫快樂美好的結局勝過悲劇,「因為這樣能讓讀者覺得,人生其實也是可以那麼美好的。」但在長年協調勞資爭議的過程中,她也清楚看見,台灣社會對移工的友善與不友善始終並存。

她指出,許多勞資爭議並非單一責任所致,「所以像我們這樣的角色,不能只聽移工的部分,也要聽雇主的說法,有時候不是雙方的錯,而是政策本身的問題。」

以移工返鄉休假為例,雇主在空窗期難以補足人力,可能因此不願放人,或選擇將長輩送往養護機構,導致移工返台後面臨失業風險,「這就變成一個制度上到現在都還沒有被解決的問題。」

即使實務上的調解成功機率,大約只有一半,陳業芳仍肯定台灣對移工的政策與社會態度正在緩慢改善。來台20年,她親眼見證從沒有1955申訴專線,到如今幾乎每位移工都知道,當遭遇勞力剝削或勞資爭議時,還有一個可以求助的管道。

社會總給移工貼標籤?揭開誤解與偏見 看見移工與被照顧者之間的溫度

而在制度之外,讓她難以接受的傷害,是部分媒體經常放大移工的負面形象。今年10月,嘉義印尼移工產後棄嬰案,儘管最終法醫判定為死產,但在正式調查結果出爐前,部分媒體既未訪問雇主,也未訪問移工本人,僅引用鄰居說法,便在標題中指稱移工疑似虐待被照顧的長輩。

陳業芳透露,實際了解後才發現,被照顧者本身患有重聽,移工提高音量溝通,很可能被誤解為態度粗暴。「記者為什麼不去問雇主也不去問移工?為什麼去找鄰居,然後把『虐待長輩』直接寫在標題上?」她直言,這樣的報導方式既不友善,也帶有惡意,對移工極不公平。

部分媒體在未經查證的情況下,將移工的行為曲解為虐待長輩,陳業芳直言,這對移工極其不公平。圖為嘉義縣六腳鄉印尼移工產子後遺棄現場。 圖/報系資料照
部分媒體在未經查證的情況下,將移工的行為曲解為虐待長輩,陳業芳直言,這對移工極其不公平。圖為嘉義縣六腳鄉印尼移工產子後遺棄現場。 圖/報系資料照

但在衝突與偏見之外,她也看過許多溫暖的片段。長時間與家庭同住的移工,往往與被照顧者建立深厚情感,就有家庭看護工在台灣生子,雇主不但支持她一邊帶孩子、一邊工作,還視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我覺得人是這樣的,你對他好,他就會對你好。」陳業芳感慨,關係不該只是單向付出,而是彼此承接。在制度仍充滿限制的現實裡,這些微小卻真實的互動,或許是她願意持續書寫的理由。

陳業芳深信人際關係應是建立在雙向的善意,而移工與雇主之間也能因此有良好的互動。 圖/報系資料照
陳業芳深信人際關係應是建立在雙向的善意,而移工與雇主之間也能因此有良好的互動。 圖/報系資料照

從語言與生活習慣的微小差異 看見化解爭議的關鍵

陳業芳的語言能力,是她能夠貼近移工、實際解決問題的最大優勢,更使當時任職的仲介公司,移工逃跑率明顯降低。過去經常有移工透過朋友介紹,私下找她諮詢勞資問題。她謙虛地說,自己不是最優秀的,但願意跟大家一起坐下來吃飯,不居高臨下的態度,讓她逐漸成為移工之間口耳相傳的「顧問」。

除了協助溝通,陳業芳也耐心解釋相關法規,她時常提醒外界,「不要把你家裡的新住民或移工拿來跟我比,因為我已經來台灣很久了,而且每個人的專長、背景都不一樣。」語言能成為橋樑,但真正讓橋站得住腳的,仍是對差異的理解與尊重。

她觀察,許多衝突其實源自文化或語言差異,而非惡意。像是印尼人習慣天天上市場採買食材,但有些雇主習慣一週買一次菜,卻未告知保存方式,結果蔬菜放壞了反而責怪移工不煮飯;又或者印尼文沒有聲調,移工想去「買咖啡」卻說成,「賣咖啡」,一句話就可能引發誤解。

不再是孤單的小小炭火 她在文學獎裡找到戰友

談起獲獎後的人生,陳業芳形容,自己彷彿多找到了一層新的人生價值,隨著作品被看見,她也受邀擔任特約作家,開始以專欄形式,持續書寫移工議題。

她認為,這樣的公開書寫,能幫助讀者理解,移工所面臨的處境,往往與社會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以移工懷孕為例,外界常質疑「為什麼移工可以在台灣生小孩?」,卻鮮少意識到,避孕藥在台灣屬於處方藥,而移工不容易取得相關醫療資源,「很多人不會想到這些,只覺得移工就是不該懷孕。」

她也坦承,過去在第一線協助移工時,時常感到自己在孤軍奮戰,但透過移民工文學獎,她結識了一群同樣關心移工處境的人,這樣的連結,讓她感受到久違的支持與力量。陳業芳形容彼此之間就像烤肉時的木炭,一塊孤立的炭火,很快就會熄滅,但當炭與炭彼此相連,火就能重新燃起。

未來,她計畫持續書寫更多移工與雇主相處的故事,記錄這些衝突如何發生、又如何被化解,「我覺得這些故事,對一些雇主或仲介也會有幫助。」對陳業芳而言,文學不是為了自我表現,而是一種對外溝通的方式,既讓社會看見移工正在面對的問題,也讓他們的生命經驗被真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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