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交流淪單向消費苦難...為何移工在公開活動中只能感謝台灣?

減少不平等 促進目標實現的夥伴關係

台灣的移工社群有多龐大?根據勞動部統計,截至2025年11月底,引進移工在台人數 已超過86萬人,他們長年填補台灣產業的人力缺口,也在工作之餘,在這片土地上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與東南亞文化脈絡。然而,這些日常而真實的文化實踐,始終存在社會偏見與制度困境之下。

在各大都會區、工業區與港口附近,時常可見移工聚集的身影。這些規模不一的社交區域,隨著人潮停留而衍生許多需求,逐漸發展出滿足移工生活所需的店家與商圈,形成樣貌各異的場景,也映照出地方產業與勞動型態的差異。

例如週末的台北車站、台中東協廣場因位居交通樞紐、腹地廣大,成了移工週末聚會活動的熱門地點;高雄港口一帶的熱鬧程度,則隨著船期變化,每當半年進港一次的魷魚船回到港口,周邊的歡唱空間便格外喧鬧,店家往往一路營業至天亮。

位在交通樞紐且腹地廣大的台北車站與台中東協廣場,是許多移工週末聚會喜愛前往的地方。圖為台中東協廣場,周邊有不少東南亞特色飲食。 圖/報系資料照
位在交通樞紐且腹地廣大的台北車站與台中東協廣場,是許多移工週末聚會喜愛前往的地方。圖為台中東協廣場,周邊有不少東南亞特色飲食。 圖/報系資料照

這些看似日常的聚集與文化活動,如何從「被看見」走向「被理解」,進而成為真正的共融,一直都是台灣社會的課題。

自在相聚的空間好難找...移工同鄉會辦在偏鄉廠房和靈骨塔?

歌唱、音樂創作、攝影與宗教聚會,是移工們在聚集地常見的日常文化活動,對許多移工而言,這不只是娛樂,而是在高壓勞動生活之外,在異鄉建立社群連結、尋找歸屬感與喘息空間的方式。

有趣的是,這些活動多半由移工社群內部主動發起,也往往限定移工參與,即便是長期與移工建立深厚情誼的壹零玖伍移民工文化協會(以下簡稱1095)常務理事吳庭寬,也曾因非移工身分而被婉拒參與,「我自己的觀察是,他們通常沒有想要跟任何人交流,這關乎他們在這個空間裡有沒有感到安全、自在。」

有些Live House甚至隱密到在網路上查無確切地址,吳庭寬分享,部分經營者並不想經營台灣人的生意,甚至直言「台灣人真的很麻煩、很愛投訴」。這種私密空間的形成,反映出移工在長期被監控、被投訴的經驗下,築起一道安全邊界,打造一個被安全感包覆、自在相聚的環境。

在沒有台灣人的空間裡交流,反而讓移工們覺得更放鬆自在。 圖/報系資料照
在沒有台灣人的空間裡交流,反而讓移工們覺得更放鬆自在。 圖/報系資料照

正因移工的聚會活動頻遭民眾投訴,他們不得不發展出一套生存法則。吳庭寬發現,過去5年,移工同鄉會的聚會場地逐漸遠離市中心,轉往偏鄉、工業區閒置廠房,甚至是靈骨塔的活動中心,他們寧可捨近求遠,只為換取不被干擾的空間。他直言,台灣明明有很多可租借的公共空間,但移工族群的使用權利,卻被默默排除在外。

1095秘書長官安妮也指出,協助移工尋找活動場地時,經常遭直接婉拒,即便成功借用,管理單位也會要求移工理解繁複的中文規定,或期待有人能居中協助翻譯公文、處理保證金等流程,無形中提高移工使用公共資源的門檻。

在這樣的情況下,移工在從事文化活動的過程中,願不願意被台灣人看見,關鍵早已不在活動形式,而是能否被台灣社會接納。1095常務理事江彥杰提到,有些移工為了回應外界對移工的偏見,甚至自發舉辦淨街、淨川等公共行動,只為鬆動刻板印象。

邀請台灣人走進移工的日常 但活動方向陷兩難

然而,移工的文化實踐不單是為了滿足個人需求、逃離勞動現場,或翻轉刻板印象,吳庭寬認為,這同時也是對台灣社會歧視的一種回應,但台灣社會對移工的理解,至今仍高度仰賴第三方轉譯。

因此1095透過調查研究、整合團隊與移工意見,與移工們共同協作策劃展覽與講座,試圖在移工與台灣社會之間搭起橋樑,讓台灣社會能夠真正聽見移工的聲音,也向移工說明活動背後的用意,避免文化交流再次成為單向消費。

但在活動設計上,如何取得平衡始終是一道難題。官安妮坦言,「我們要設計的是讓台灣人溫柔地參加、溫柔地離開,留下一顆小小種子在心裡發芽的活動?還是要讓人經歷情緒起伏,看到最真實、最強烈的生命經驗?對我們來說,其實沒有標準答案,也還在嘗試。」

吳庭寬也分享,他曾在屏東東港策劃一場走讀活動,並為此在居住地與東港之間多次往返,進行事前準備,花了不少時間向當地從事漁業的移工說明何謂「走讀」、為何要與台灣民眾交流,以及活動想傳遞的核心訊息。他坦言,「我願意做這件事,是因為直接可以聽到移工的意見,並讓這些意見可以在活動裡被實踐。」

走讀當天,有東港在地居民前往參與,吳庭寬回憶,當地人與移工共同生活20年,終於有人願意走進清真寺聽移工說話,這讓移工們感動不已。他形容,這樣的價值與喜悅無法被量化,也不是身為外人的他可以完全體會的。

是友善還是施捨?20年後移工在文化活動中的位置改變了嗎?

然而,即便文化活動是理解彼此差異的入口,在資源與空間有限的情況下,仍面臨許多阻礙。像是近年1095更加關注移工心理健康議題,但公部門能提供的公衛資源有限,協會因而嘗試申請文化部經費,設計相關文化活動,卻在審核階段屢遭質疑,凸顯政府在移工文化與權益的政策步調,依然緩慢而保守。

此外,一旦文化活動觸及移工的勞動權益這類較為沉重的議題,台灣社會的接受度便明顯下降,多數人仍偏好帶有情感、勵志或感人的敘事。1095理事長陳翰堂指出,這或許意味著台灣社會對移工的「友善」,仍停留在一種帶有施捨意味的想像之中。

1095團隊觀察,台灣社會在移工議題的接受度上呈現明顯的感性導向。 圖/報系資料照
1095團隊觀察,台灣社會在移工議題的接受度上呈現明顯的感性導向。 圖/報系資料照

回望過去20年,無論公部門或企業設計的移工相關活動,經常未能回應移工的勞動處境與實際需求,也忽略了移工理解地方與社會的方式,未必與主辦單位的想像相符。例如曾有公部門希望透過走讀活動介紹當地百年市場,但對移工而言,市場本身並不具吸引力。吳庭寬強調,在這些文化活動中,移工是否真正成為活動的主體,值得重新檢視。

另一種常見做法,則是邀請東南亞明星登台演出,由移工表演者擔任暖場角色。對部分移工而言,能在異鄉見到家鄉明星,確實能稍解思鄉之情,但在許多場合中,移工的角色仍僅是附加的存在,甚至連正式的試音時間都沒有。吳庭寬指出,移工在活動中如何被對待,往往正反映了他們在社會中的位置。

政府或企業舉辦的大型展演活動中,經常可見東南亞明星受邀來台演出。圖為新北市勞工局於2018年舉辦的印尼文化嘉年華。 圖/報系資料照
政府或企業舉辦的大型展演活動中,經常可見東南亞明星受邀來台演出。圖為新北市勞工局於2018年舉辦的印尼文化嘉年華。 圖/報系資料照

此外,許多公開活動傾向將移工英雄化,強調苦難與成功的個人故事,在這樣的場合中,移工往往難以主動談及制度缺陷或對台灣社會的批評,反而選擇在發言時表達對台灣的感謝。對此,吳庭寬坦言,身為台灣人,他對這樣的場景感到不適,「為什麼要感謝生命裡的苦難?為什麼要感謝這一些歧視與壓迫?」

他進一步反思,台灣社會習慣透過大型展演活動宣傳多元文化、強調包容,或許有其時代背景與必要性,「但20年過去,東南亞社群早已不只有移工與新住民,還包含留學生,以及新二代、三代。」隨著社會樣貌轉變,公部門與長期舉辦多元文化活動的單位,應重新思考除了「展示移工」,還有哪些新的對話方式。

從大港開唱到總統府 他們展現音樂才華卻難敵工作年限

不過,即使面對重重阻礙與限制,仍有許多移工在夾縫中尋找創作的出口。吳庭寬長期觀察移工的音樂場景發展,發現移工歌曲的創作脈絡,與台灣1970、80年代的台語歌,或原住民的林班歌相似,主題多圍繞移動、勞動與離散的生命經驗。這些作品鮮少直接談論勞動處境,而是透過情感書寫與隱喻,表達無法公開言說的生命經驗。

他相信透過移工自發的文化能量,仍有機會為社會創造改變。像是印尼移工金屬樂團「黑袍樂隊(JUBAH HITAM)」,從最初幾乎無人聞問,到如今每月有固定演出,為台灣金屬樂場景注入新的能量。2023年不僅成為第一個登上大港開唱的移工樂團,今年元旦更受邀至總統府升旗典禮演出。

吳庭寬透露,有些Live House業者也注意到,有越來越多印尼樂迷出現在金屬音樂現場,這些身份是移工的樂迷或樂手,未必能與台灣觀眾直接溝通,「但透過身體與聲音,我們知道彼此是站在一起的。」他認為,這種在共同喜好中自然產生的交流,才是真正的多元與理解,「多元文化活動做了20年,可能都沒有這樣的效果。」

然而,這樣的文化交流仍難敵制度現實。隨著部分樂手因工作年限期滿被迫離台,吳庭寬直言,「他們曾被邀進總統府演出,成就了台灣多元文化的國族想像,那之後呢?」即便移工可申請「留才久用」的中階技術方案,但台灣社會所看重的依舊是他們的勞動力,而非音樂或其他文化才能。

社會的進步,來自價值觀的轉變,也就是理解移工不只是勞動者,同時也可以是創作者與文化生產者。但改變往往需要長時間積累,「移工會一直來來去去,有些人回去後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但我們一直都在這裡。」吳庭寬期待,有一天人們走進文化活動的現場,是因為被移工的創作或文化本身打動,而非因為「他們是移工」,或出於同情與關懷。

移工在台灣制度中依舊只是被看重功能的勞動力,使移工的文化才華受限於勞動框架。圖為移工團體上街訴求廢除工作年限。 圖/報系資料照
移工在台灣制度中依舊只是被看重功能的勞動力,使移工的文化才華受限於勞動框架。圖為移工團體上街訴求廢除工作年限。 圖/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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