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的角落－萬華那些「因疫情被掀出的隱匿人聲」
萬華茶室繼「楓香」「鴻達」爆出二例確診案例後，人數又新增100多例，其中包括小姐、服務生以及同居人。萬華的阿公店或茶室的經營型態大致上可分為兩種。「楓香」是清茶館，一樓開放空間，裡面放了桌子，老人家會來泡茶。「鴻達」是隔間式的茶室，有小姐陪客人喝酒、唱歌。通風不良，小姐又沒辦法保持社交距離，客人要喝茶、抽菸、唱歌也不會戴口罩，是有一定危險性的工作環境。
茶店的姊妹多半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小姐的年齡介於三十多到七十歲。台灣籍的姊妹一般年紀比較大，五十到七十歲。大陸籍的婦女大多是四十到六十歲，她們可能嫁過來一段時間，已經有身分證。進幾年也有外籍配偶（越南，等等），或是沒有合法身分的外籍小姐。這些姊妹背後又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呢？
菲菲從小家境困苦，念完國中就到百貨公司上班。菲菲產後得嚴重的憂鬱症，先生外遇，執意跟她離婚。經營的公司被人倒債，一時之間，事業婚姻健康都亮起紅燈。菲菲無家可歸，決定去酒店上班。理由很簡單，因為酒店包吃包住。年紀大一點的時候，在酒店無法立足，淪落到萬華的「阿公店」上班。菲菲需要吃大量的安眠藥才能入睡，早上起來昏昏沉沉的，走路跌跌撞撞。雖然她多次想轉行，老闆看她動作緩慢，表情呆滯，最多只能撐一兩個月。
美文是屏東人，父母各自有家庭，她是私生女。小時候沒有上學，十五六歲的時候就被母親賣到「查某間」。後來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在基隆的酒家陪美國軍人，去咖啡廳坐檯，在五股的工廠上班，跟著男友去工地做粗活。也因為男友的關係，美文染上毒癮嗑安非他命，被抓去坐牢。最終來到萬華的茶室上班。她瘦巴巴，口齒不清，不會撒嬌，在茶室也賺不到錢，時常要借錢還房租。沒錢只好借高利貸，每天要還500-1000元，還不了還會被債主打罵。俗話說「笑貧不笑娼」，美文坦承：「這是面子問題，如果沒錢，別人會看不起你。」
根據新聞報導，確診的小姐是年約50歲的女子，從大陸浙江嫁來台灣。大陸婦女來台灣結婚，早在二十年前，就是普遍的社會現象，這個人口結構的改變也出現在萬華的茶室、阿公店、KTV裡。社會新聞把這些大陸來的婦女稱為「伊拉客」，估計在萬華就有一、兩千名。
十年前，小玉利用「假結婚」的名義來台灣。她在中國有兩名成年的孩子，為了還債並供應女兒到日本留學，她到台灣尋找更好的經濟來源。同鄉把她帶到我們的婦女中心來參加聚會。剛認識她不久，我和同事出去探訪的時候，在髒亂的巷子裡遇到她。她很客氣地跟我打招呼，樣子很靦腆，她說：「讓姊妹在這裡看到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問她：「妳有想過找別的工作嗎？」
她用很重的口音說：「以前，我在賣包子的店上班，可是那個老闆娘太壞了。切高麗菜的機器如果卡住了，她會要求我們用手去清。這很危險，我嚇死了！你們台灣人對我們中國來的，太刻薄了！」
她年紀越來越大，體力變差，有人介紹她到萬華上班。起初，她的罪惡感很深，可是時間久了，只能無奈接受，覺得沒有其他的出路。
萬華區茶館林立。
阿華在孤兒院長大，年輕的時候偷渡到新加坡沒有成功。後來嫁來台灣卻離婚收場。在她最落魄的時候，有人介紹她到茶室上班， 那時候她根本不了解這是怎樣的工作。阿華禱告的時候她會流淚，說：「我在這裡犯罪！」可是她心裡很空虛，一直想找一些東西填滿──錢、男人、愛情。
我問阿華有沒有想過換工作。她誠實地說：「現在叫我去做那種一個月兩萬塊的清潔工，我才不要。」可是，她幫我們洗碗、洗鍋子、掃地的時候，手腳俐落，很勤快。她的夢想是開一家清潔公司，自己做老闆。
5/15開始，萬華172家清茶館、飲酒店被令休業，這些姊妹的生計大受影響。她們普遍有債務（房貸、卡債或高利貸），難免有經濟壓力。中高齡、低學歷、沒有一技之長、身體不好，老實說，很難找到其他的工作。
除了在茶室上班的小姐，萬華成為「疫情重災區」，性工作者和在養生館上班的小姐也殃及池魚。去年疫情剛開始的時候，有些小姐不敢戴口罩，怕招攬不到客人。她們很害怕，也很為難:「你們可以戴口罩，我們不敢戴，不然沒生意。」針對勞工的紓困方案，很多小姐都不敢去申請，她們不是沒有參加勞工保險，就是沒有工作證明，或不知道要怎麼申請。
這兩天，康定路上的小姐來上班被警察大聲斥責趕走。小如無奈地說道：「我三天沒有賺到錢，怎麼辦？」小如的家人不知道她是性工作者。雖然冒著染病的風險，但她還要在家人面前隱藏實情，心理壓力可想而知。如何解釋收入銳減，面對隨之而來的經濟壓力，對小如也是很大的考驗。
萬華其他弱勢族群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有不少無家者、低收入居民、獨居老人之前都在仁濟醫院食堂用午餐和晚餐。第三級警戒期間，食堂暫停，夜市和小吃店停止營業，住雅房的人在家裡又不能開火，社工還在想辦法如何發便當給需要的人。因為珍珠家園就在市政府匡列的地區，這幾天我們都在連絡姊妹，鼓勵她們不要害怕，盡快去做篩檢。她們住的房間都很小，要一直待在家裡不跟人接觸也很辛苦、孤單。常來珍珠家園、萬華活動的婦女，有的不住在這區，回到住處卻被室友和鄰居嫌棄。希望這次的疫情讓更多人關注萬華的弱勢群體而不是給她們貼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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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原標題「疫情下萬華那些沒有被聽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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