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性的脊椎動物主義：無脊椎動物數量40年減少45%卻沒人在乎

當昆蟲開始大量從環境中被除去，整個生命之網，包括人類在內，都會嚴重擾亂失常。

而且這種崩潰還可能自我加劇，變成惡性循環，因為大約有10%的昆蟲是寄生性的，寄生的對象往往是其他昆蟲。

假若有某種寄生蜂找不到毛毛蟲成為自己為後代準備的食物；或是因為螞蟻沒了，某些寄生蠅無法產卵在螞蟻胸部、而後讓幼蟲鑽進牠的頭部作為食物，牠們本身的生存也會面臨威脅。而這樣的危險局面，正隨著科學家開始拼湊出昆蟲生命的全貌，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蟲蟲危機：「無脊椎動物」消失速度更快

2014年，一份彙整現有研究的綜合報告，發出了第一槍警告：在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所記錄的無脊椎動物中，有1/3正在衰減；過去40年間下降的幅度，在全球範圍內累積高達45%，損失速率近乎脊椎動物的2倍。

幾乎所有的直翅目昆蟲，包含蝗蟲、蚱蜢和蟋蟀，數量都呈現拋物線下降趨勢，一如龐大的鞘翅目（甲蟲）的主要類群。這份針對IUCN數據所進行的研究警告說：「這樣的衰退，將在生態系統運作與人類福祉上造成骨牌效應。」更把這場災難視為地球第6次大滅絕的一部分——一場恐龍滅絕以來前所未有的自然毀滅，而且是由人類的煙囪與推土機聯手造成。

明星動物搶盡風采，昆蟲常年得不到媒體關注與保育經費

這場暗潮洶湧的滅絕事件，有幾個極具象徵性的代表物種，如老虎、犀牛、大象和北極熊。這些動物經常被冠上「具有魅力的大型動物群」（charismatic megafauna）這個聽起來有點彆扭的稱號，而牠們的困境主導了媒體討論與保育經費。

能否遏止地球喪失生物多樣性，經常被認為與這少數幾種大型野獸的命運息息相關，這些動物不斷出現在電影、廣告、絨毛玩具和運動團隊的標誌上。

昆蟲學家西蒙．萊瑟（Simon Leather）稱這種現象為「制度性的脊椎動物主義」（institutional vertebratism）。

在比較文學的領域裡，這讓人想到喬治．歐威爾《動物農莊》裡的那句名言：「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我們會被某些物種吸引，對牠們心生不捨與憐愛；但我們也對某些物種毫不在乎，總是聳聳肩便轉身離去。不幸的是，昆蟲大多屬於後者。

構成地表絕大多數物種的昆蟲、軟體動物、蠕蟲和其他無脊椎生物，一直相對被科學界忽視，也很少受到公眾關注。

儘管昆蟲學家偶爾也會來點花招，試圖扭轉局勢，例如，一種新發現的角蟬（Treehopper）因為有著怪得很時尚的胸角，而被命名為女神卡卡（Lady Gaga）；還有一種甲蟲被命名為阿諾．史瓦辛格；另一種蜂類則以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樂團為名。然而對許多人來說，要讓他們對昆蟲產生好感仍舊很難。

小時候對蟲好奇，長大卻怕蟲？媒體讓昆蟲成了「恐怖片主角」

擔任美國保育組織薛西斯協會（Xerces Society）執行董事的史考特．霍夫曼．布萊克（Scott Hoffman Black），會定期到學校進行宣導，而根據他的觀察，小孩子對昆蟲其實是充滿好奇且樂意跟牠們互動的。

只是到了中學階段，這種態度卻經常有所改變。「許多人會開始明顯地對昆蟲感到害怕、厭惡，甚至噁心，」他說，「而我認為，這是父母、同儕，甚至是老師的影響。」

此外，媒體對昆蟲的報導方式，也有推波助瀾之效。

2020年，英國一年一度的緊急狀況，也就是飛蟻群為交配傾巢而出，被《利物浦回聲報》（Liverpool Echo）下了這樣的標題：「大批昆蟲肆虐默西賽德郡（Merseyside），滿天飛蟻畫面有如恐怖電影。」據報有名男子將此畫面比作希區考克的電影，有些孩子甚至嚇得尖叫。我們被教導去害怕大自然的豐饒，儘管事實應該恰好顛倒。

我們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麼，因為我們並不真正在乎，也可能因為我們純粹不了解自己賭上的是什麼。忽視與無知早已混而為一，難以分辨。然後，似乎毫無來由地，一切都改變了。儘管公眾對昆蟲危機的覺醒是一陣一陣的，離完全覺醒也很遠，這個轉折還是可以合理追溯到一個明確日期：2017年10月18日。

連在保護區都不安全？昆蟲正深陷「生態陷阱」

當天，總部位於舊金山的《開放存取科學期刊》（PLOS One），刊登了一篇由12位分別來自荷蘭、英國和德國的科學家所合著的論文。它的標題既不花俏也很直截了當：〈保護區域內飛蟲的總生物量在27年間減少逾75%〉，而論文內容則為這個蒼白慘淡的結論增添驚人具體的事實。

這個針對昆蟲群聚、研究範圍涵蓋德國63個自然保護區的少有長期研究，揭示了一場生態浩劫：自1989年以來，研究者每年以馬氏網捕獲的飛行昆蟲，平均總重量下降了76%；而且這種情況在盛夏時節，也就是昆蟲數量的高峰期，甚至更糟，衰減幅度高達82%。

根據這篇論文，天氣與土地利用方式的變化，都無法解釋這種整體下降的趨勢。顯然這些保育區雖受到保護、往往也有積極管理，其昆蟲生態還是深受周遭農業活動之害，例如農藥的使用以及田邊不再有野花野草——儘管這樣的「生態陷阱」（ecological trap）理論仍未有定論。

不過更迫切的問題是：如果連在德國這種國家的保護區內，昆蟲都似乎在快速走向滅絕，那到底在哪裡牠們才會是安全的？

這些研究者的語氣十分悲觀沉重。參與這項研究的荷蘭生態學家漢斯．德．克隆（Hans de Kroon）說：「如果這種下降趨勢持續下去，我們幾乎無法想像會發生什麼事。」同樣也參與了這項研究的古爾森，則試著描繪我們晦暗的前景：「人類看來正在讓大範圍的土地，變得不適合大多數生命形式生存。」而未來的世代，將註定得繼承一個「極度貧瘠惡化的世界」。

• 本文摘自：《誰殺了帝王蝶？——昆蟲帝國的殞落與人類的生存危機》
• 出版社：野人文化
• 出版日期：2026 年 6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