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校犬就能做「生命教育」?米爸全台校園巡迴8年後 看見被遺忘的飼主責任
政府推動校犬計畫多年,不少校園飼養校犬、校貓,期望藉此讓學生學習關懷動物、尊重生命,甚至進一步解決校園流浪犬貓問題。根據農業部「寵物登記管理資訊網」統計,目前全台共有223隻犬貓登記於學校名下,其中犬隻就占了170隻。然而,學生真的能透過與校犬的互動,達到生命教育的目的嗎?
當政策落地進入校園,現實卻未必如想像般理想。「Travel of Rice 小米遊記」的「米爸」,8年來帶著柴犬小米走訪全台近千所學校,進行免費校園巡迴生命教育。在長期深入第一線的過程中,他所看見的樣貌,是一幅與政策初衷截然不同的景象。
人人都是主人等於沒主人?缺乏責任歸屬 讓生命教育流於形式
在校園現場,米爸發現,許多校犬的處境其實與生命教育的初衷相互矛盾。而問題的源頭,在他看來,是政府角色的錯置,「生命教育應該是教育部的責任,卻由各地防疫所與動保處在推動。」
他指出,農業部並非教育專業,進入校園後,宣導往往流於形式,成效極為有限。「不是上成生物課,就是上成法規課,對學生來說沒有溫度。」他甚至舉例,曾有學校前一天才完成動保宣導,隔天卻發生學生從高處將貓丟下樓的事件,可見宣導與實際成果存在明顯落差。至於動保團體進校宣導,多半聚焦於「以領養代替購買」,但在他看來,這仍不等同於生命教育。
長期走訪校園,米爸也觀察到校犬制度本身的設計缺陷,也就是校犬缺乏明確的照顧責任歸屬,「當所有人都被當成這隻狗的主人,其實就等於沒有人是主人,最後只會互踢皮球而已。」
他巡迴各地所見的案例更令人憂心,有校犬因會咬人而長期被鏈住;有的被放任餵食,甚至對人高度警戒,連施打疫苗都必須使用吹箭;也有校犬在學生帶出校外卻未繫繩的情況下,被路過卡車撞死。這些經驗讓他不禁質疑,校犬計畫,真的能讓學生學會對生命負責嗎?
此外,計畫背後也缺乏有效的檢核與追蹤機制,幾乎沒有主管機關定期評估校犬的生活環境與健康狀況,當校犬生病被送往獸醫院時,學生往往對其日常照護一問三不知。他坦言,更曾有動保處人員私下向他表示,這是一項失敗的政策。
至於媒體上常見的成功案例,米爸則有不同看法,「那些被認為表現良好的校犬,大多其實是家犬。」也就是由特定教師個人認養,每天跟著老師上下班生活,有穩定照顧與醫療支持,這樣的模式與「學校集體養一隻狗」的校犬計畫,實際上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校園對狗友善嗎?原來牠們其實一直在忍耐
在米爸眼中,校園從來不是對犬隻友善的環境。以感官為例,狗的聽力遠比人類敏銳,對周遭細微變化高度警覺,當牠們長時間處在陌生人群、擴音器聲響、學生尖叫與追逐之中,往往處於緊繃與壓力累積的狀態,「在這樣的環境裡,牠其實就是一直在忍耐。」
在長期壓力下,有些校犬逐漸變得畏縮、不再親近人群,甚至只願躲在無人的角落蜷縮休息。牠們的情緒與需求往往被忽略,也缺乏一個可以安心獨處的空間。
除了行為改變,壓力與不當飼養方式也進一步影響犬隻的健康。米爸指出,不少校犬長期食用廉價飼料,難以獲得良好的營養管理,他形容,「年輕時沒有做好預防,等到老了就得承擔這些『債務』,而且是高利貸。」
隨著校犬計畫推行多年,不少犬隻已逐漸步入老年。然而,在動物缺乏健保制度的情況下,慢性病與長期照護費用動輒上萬元,多數學校並無相應預算,難以提供穩定且有品質的醫療與照護。
教育不該只靠小狗!先建立專業評估與機制
除了動物福利問題,校犬計畫對校園師生同樣潛藏風險。米爸指出,校犬咬傷學生的事件並非個案,從法律層面來看,校犬登記於學校名下,等同由校長負擔法定責任,一旦發生攻擊意外,校方難以卸責。
攻擊風險問題的根源,在於制度缺乏前端評估機制。米爸表示,許多犬隻未經獸醫師或行為訓練師的專業評估,便直接進入校園環境,「學校其實是一個高壓場域,牠前面只是一直在壓抑,壓抑到某個臨界點就會爆發,最後受傷的就是學生。」
若校犬計畫要持續推動,米爸認為,現行模式必須進行根本性的調整。例如,將資源集中在真正有意願承擔責任的教師身上,由教師個人領養並接受相關培訓,犬隻也需在家庭環境中穩定生活,再經由獸醫師或行為訓練師評估其行為與適應狀況,確認合適後,才進入校園。進入校園後,犬隻應全程由該名教師陪同,而非被留置於校園中無人照管。
「老師可以透過自身的示範與引導,把飼主責任傳遞給學生,」他認為,唯有在明確責任與關係之下,校犬計畫才可能真正發揮教育意義。否則,「如果教育這麼簡單,學校就不需要老師,放幾隻狗就好了。」
讓生命教育持續向下扎根 除了愛護還要學會「尊重」
8年時間,累積近千場講座、三十幾萬公里的里程,米爸其實也在校園見識過生命教育的動人樣貌。
他回憶,有校長在頒發感謝狀時,特地蹲下身,把獎狀頒給小米,而不是頒給自己。「你覺得學生看到會有什麼感受?他們會知道這隻狗不是道具,不是來療癒我們的,小米有牠的價值,而校長願意蹲下來,就代表承認牠是一個生命個體,我們應該尊重牠。」也有學校主任,一口氣替周邊6所學校申請課程,更讓米爸住進家中,協助他逐校巡迴;還有地方員警主動為轄區學校申請課程,親自開車載他往返授課。
而長期走訪也讓他觀察到,非都會區學校的孩子,比都會區學校的孩子更常被狗追逐,這不只顯示人犬之間缺乏理解與良好互動,也凸顯生命教育的迫切性。這正是他堅持免費、持續深入偏鄉的原因,「一旦收費,受益的就只會是資源充足的地方,但問題最嚴重的地方,往往不是那裡。」
如今,小米已12歲,即將從校園巡迴中「退休」,米爸選擇與牠一同退場,「我不會把牠留在家裡,自己繼續去上課,這樣就違背了我一直教學生的事。」未來,他計畫轉向幕後,籌組基金會、培養講師團隊。儘管人才培育與經驗累積仍需時間,他仍堅持「免費、不限距離、不限人數」的三項原則,特別關注非都會區,持續將尊重生命與責任的觀念向下扎根。
他強調,台灣的生命教育仍需要更完整的制度與架構,也就是將動物視為有感受的生命,而非工具。透過小米與無數場講座,他試圖補足體制中的缺口,讓孩子從實際互動中學習,「我們不教你愛護動物,而是教你站在牠的立場,去尊重牠。」
這8年的經驗也顯示,生命教育若要真正發揮作用,不能只仰賴動物進入校園,而必須仰賴系統性的觀念建構與專業配套。校犬計畫作為一種嘗試,在動物福利與教育目標之間,仍有待持續調整。米爸長期在第一線的觀察,也提醒我們,當制度試圖以動物承載教育功能時,更需要回過頭思考牠們的感受,以及人類應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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