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與水共存」的大智慧：淡水河的肥沃竟是洪水帶來的？
淡水河流域的肥沃從17世紀就獲得認證。第1章提及的西班牙傳教士艾斯奇維就曾建議，為了小麥及稻米的糧食供應，應該在淡水一帶引入中國或日本勞工，因為「有許多肥沃土地未開墾」。同世紀末，郁永河踏訪此處時，也被「武朥灣、大浪泵等處，地廣土沃，可容萬夫之耕」的景象震懾。
新莊、樹林交界：「後村圳」的開發始末
武朥灣指的是五股、板橋及新莊等地。1730至1740年代可說是競墾的關鍵時期，漢人以各種管道從武朥灣社手中取得土地拓墾。其中，自廣東來臺、深具投資眼光的劉氏家族向武朥灣社租得加里珍的荒埔，成為業主，而後在那場1759年（乾隆24年）的大洪水中看到可乘之機。
洪水導致大嵙崁溪支流石頭溪改道，把潭底庄（樹林潭底）墾戶張家的佃人農田沖崩成溪。劉家便趁機「率眾數百人壅水築圳」，遠赴潭底將溪水引入受災低地開墾成埤，再開圳引至五股，完成後的水圳被稱為劉厝圳。
這條水圳引發受災民眾抗議，以及劉家與張家的長期訴訟，又因開圳後的極大利益引起原地主武朥灣社覬覦，另向劉家要求增加地租。1778年，雙方留下的一紙契約中，記載了當時五股一帶的地景：
簡而言之，武朥灣社的土地內有「河墘新浮沙埔、水窟」，正是位於第2章提及的塭子川分支附近，也就是環繞和尚洲西側的河道旁。劉家為這塊河埔新生地開築堤岸，又招佃耕種，種植地瓜、蔬菜等雜作，但因洪水常常氾濫，只能「三冬一收」。在契約中，武朥灣社願將土地歸給劉家，換得劉家每年「加貼番租40石，永為定例」。
荒地變良田！早期農民反利用洪水把土壤變肥沃
過去研究多將這些作為放在與自然搏鬥的脈絡中探討，意即漢人築堤防洪又築圳引水，試圖讓這片淹水卻又缺水的土地成為良田。然而，若說劉家是帶著投資想法來到此地拓墾，或許浮覆地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片蘊含無限可能的膏腴之地，讓他們願意為了洪水帶來的好處而甘冒風險。
這樣的詮釋，在兩個世紀後的民間智慧中得到了印證。新莊中港厝靠近塭子川一帶流傳著一句有趣的諺語：「3年若沒風颱，豬母就可以掛金耳環。」地方耆老解釋，當地地勢低窪，租金低廉，卻是不需施肥的天賜良田，每逢颱風，塭子川河水倒灌，田地變得肥沃，收穫反而更好。在被自然改良的土地上耕作，只要颱風不要太頻繁，低成本與高收益便有了加乘效果。
「別人40石，本地一年就多收幾十石，3年便有100多石。所以說，3年沒刮颱風，此地種田的人就快活了。」這句諺語當然可以理解為農人看天吃飯的無奈，但他們深知洪水之害，卻也懂得利用洪水之利。
類似的例子也出現在加蚋仔（南萬華）的窪地。居民回憶，加蚋仔有不少富農，二戰空襲時背著一整個布袋的現金到防空洞避難，原因便是受惠於新店溪經常泛濫，洪水帶來的肥沃泥土有利於種植麻竹筍、韮菜花等蔬菜，以及秀英花、山黃梔（黃枝花）、茉莉花等具有高經濟價值的香花。
尤其香花送至大稻埕製茶，利潤很高。日治時期，台灣他處有「米糖相剋」的經濟現象，在新店溪兩岸的溪洲庄、港仔嘴、加蚋仔、下崁庄等處卻是「花蔗相剋」，在種蔗之地競種香花。
比現在更懂城市韌性、氣候調適？淡水河流域先民「與水共存」的大智慧
頻繁遭受洪泛的地區，處處可見農民的在地知識與調適手段。稻田需要水圳灌溉，台北盆地自18世紀中就有大圳築成，但作為水圳最重要部分的圳頭，卻僅以簡易竹籠、石塊堆疊。事實上，圳頭是在沖毀的預設下築造。大水一來，圳頭崩解，反而能避免洪水被引入圳道、對農地造成更大的破壞。
作物種類或品種選擇也很重要。就西岡英夫的觀察，除了水稻，社子島上種了白蘿蔔、蒜、芹菜、瓜類、豆類、花生、大豆、甘藷、黃麻、秀英花等多元作物。
五股等地也有多樣農作栽培，其中一些不需經夏季洪氾季節的早熟作物，讓居民足以償其所失。例如蔬菜或甘藷成本低、生長期又短，秋冬栽種後，不待隔年的洪氾季節就能收成，這在新店溪沿岸較低的河灘地亦十分常見。
蘆洲農業則曾以蔬菜為主，水稻次之，因稻田被水淹沒後須等到隔年春天才能再種，但洪水退去後可立刻恢復蔬菜種植，數十天後就能收成，彌補洪水帶來的損失。
種植多元作物本身就是減災的方式。另外還有幾種特別的作物，不但有經濟價值，還能降低災害風險。例如關渡、蘆洲與社子的居民都曾大量種植鹹草，其不但可以作細繩，也可以編蓆，更重要的功能是固土及改良鹽化土壤。社子一帶在清代先後被稱為「艸洲」、「咸草埔」，即肇因於此一特殊地景。
日治初期，社仔庄的陳家因為基隆河岸（浮洲仔）一塊載浮載沉的沙洲捲入所有權的糾紛，而向台北廳申請開墾這塊土地。陳家特別主張，其於1890年代就「為了圈地護岸而年年移植鹹草」，浮洲仔才逐漸淤積形成現在的相貌。
此外，以竹、木固堤護岸也是古老的智慧。早年社子居民就常種刺竹以減少土地流失。三重埔竹圍仔庄（今三重成功里）在乾隆年間由安溪陳姓開闢，據地方耆老說，這塊地緊臨溪邊屢遭水患，因而沿河遍植刺竹，「防禦水患又可防風防賊」，才得到「竹圍」之名。
歷史證據顯示，這些定居在淡水河流域氾濫區的先民們，絕不只有無助悲慘的一面。對於如何跟大自然打交道這門學問，他們曾經是最優秀的學生。
藉由敏銳觀察環境變化的韻律，他們超前布署以防災、避災，除了築堤擋水之外，也以各種多元靈活的方式降低風險、緩和損害，並讓自身具備快速復原的韌性。先民願意承擔風險，在險中求生計甚至富貴。讓他們足以這麼做的，正是從面對頻仍洪水的日常經驗中淬鍊出來的地方知識。
- 本文摘自：《島都之河：匯流與共生，淡水河與臺北的百年互動》
- 出版社：春山出版
- 出版日期：2025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