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未來/霹靂舞不能只被公式化! 拉近與世界頂尖的距離
巴黎奧運的聚光燈下,霹靂舞(Breaking)從街頭文化,站上體育競技的殿堂,不僅是嘻哈文化的一個時代里程碑,更是為所有B-boys和B-girls設立一個全新、且帶有數據化挑戰的國際標竿。
當街舞遇上體育,隨之而來的即是國際奧會(IOC)為求公平與量化所制定的五大評判項目,包括技術性(Technique)、招式多元性(Vocabulary)、執行力(Execution)、音樂性(Musicality)和原創性(Originality)。
當極具個人色彩、強調即興與自由的街頭藝術,被套入精準、量化的體育框架時,難免引發霹靂舞文化根源與核心精神被稀釋的擔憂,但也意味著,在嚴苛的奧運標準與訓練體制中,必須找到那份既能精準輸出、又能感動自我的「破力」。
當霹靂舞遇上系統化評分 在科學訓練中求勝
帶領國家隊征戰國際、中華民國霹靂舞委員會主委李奕釜(Lil Dragon)直言,過去台灣面對國際賽,評審語言多半是籠統的,像是「沒有Power」、「沒有Flow」、「需要多一點Footwork」,卻講不出具體如何改善;拿到奧運入場券的代價,就是必須體育化,提供IOC能夠理解的數據。
這促使評審系統從傳統的舉手制,演變為更精密的量化工具「Trivium評分系統」,將霹靂舞拆解為三大體系、六個項目。
「當一切變數據化,我們知道問題在哪,就可以把劣勢轉為優勢,成績才會越來越好。」李奕釜坦言,這套系統的導入,對台灣而言一開始是劣勢,但卻是學習和進步的契機,精準的數據讓教練團可以計算舞者的秒數、體能的間歇點,實現更科學化的訓練。
然而,競技評分標準終究是為外界所設計的溝通工具,身為台灣霹靂舞頂尖選手的孫振(Quake)認為,這套標準主要目的是「要給外界一個交代」,但在圈內人看來,真正一對一的對戰,多數評審仍是憑藉整體的 Feel(感受)來判斷。
孫振直言「評分標準本身沒問題,評分方式有待加強。」並指出,現在評審為了要拉Bar(即調整評分滑軸給分數),眼睛來回看螢幕和舞者,反而可能錯失更多細節。
即便如此,孫振仍認為選手仍須學會運用這套語言,表示霹靂舞終究是比較,當對手很強時,策略就是要引導評審看見「我在哪裡贏他」,這是一場在量化數據中尋求主觀優勢的智慧之戰。
從「公式化」覺醒 追求自由、交流與推動圈子前進
所有的技術與數據,最終都服務於舞者在場上展現的「破力」,對於台灣的新生代舞者而言,踏上國際舞台,往往是一場極為深刻的震撼教育。
B-boy 吳定杰(Jasper)回憶自己15歲第一次出國比賽時,看到世界的程度與台灣的距離,緊張到動作失敗,「真的腳會抖、不敢跳」,他過去對霹靂舞的認知,停留在做出難度高的動作,但到現場才發現,真正頂尖的舞者不只是難度高,而是展現出「很有風格、很有味道」。
「跳舞一定不是可以公式化、結構化的東西。」出國比賽也讓Jasper從此覺醒,他開始將自己的舞風特質定義為「自由」,意識到霹靂舞是當下的音樂、狀態與對手之間的交流,這才是他想要的樣子,更發現真正能贏得最多尊重的舞者,是那些帶來最多改變的人,讓圈子往前走、更多元。
這種改變也反映在舞者對待勝負的態度,孫振曾執著於「贏」,但發現越刻意就越不自然,作品也無法感動自己,他最終體悟「能感動自己,作品才有意義與價值,放到競技裡才難被攻破。」在奧運的競技壓力之後,他依然將自己定位為「追逐者」,因為他清楚知道自己與世界頂尖之間仍有差距,需要不斷向前追趕。
吳定杰也有類似的轉變,過去他以「冠軍」為成績目標,如果沒達到就會很失落,後來他與團隊討論,決定把心態從「跟別人比」拉回「跟自己比」,例如這場要做到什麼、這個動作要完成,當他沒有給自己成績上的壓力時,就會比較放鬆,就算輸了,如果達到自設的目標,也會覺得今天很棒。
在精準量化的年代,台北市霹靂舞協會理事長黃柏青認為,這需要舞者在堆疊大量「身體詞彙」與基礎的同時,再長出獨特的風格,當所有動作都在網路上共享時,「辨識度」更變得更珍貴。
「既精準又保有文化味與獨特性的人會獲勝。」黃柏青提到,選手必須懂得將自己獨特的個性、對音樂的理解融入,並且將套路不斷打磨成肌肉記憶,才能在賽事場上隨心所欲地自由發揮。
霹靂舞的制勝之道 既精準又保有文化味的融合戰略
不過,這場追求「破力」的戰役,絕非單打獨鬥。團結,是超越奧運的必要。
黃柏青將「永齡霹靂舞銘日之馨計畫」視為2008年Formosa團隊精神的延續。當年,他組織Formosa,整合各方優點,在世界賽拿到第三名,體認到「團結」的重要性。
「即便一對一奧運選拔,也需要團隊與後援,像是教練群、行政蒐情、訓練系統。」黃柏青直言,當技術共享、數據明確,孩子們強到超乎想像,「辨識度」也變得更珍貴,既精準又保有文化味與獨特性的人會獲勝。
由永齡基金會支持的「永齡霹靂舞銘日之馨計畫」,正是台灣B-boys及B-girls挑戰國際的關鍵助攻。吳定杰形容計畫提供的資源「很夢幻」,與國訓中心比較集中、訓練基礎的模式不同,永齡更著重於國際交流視野的開拓。
吳定杰也特別感謝永齡,讓他能夠去外面接觸很多國外老師,因為這些老師不約而同都強調一個核心觀念「Explore(探索)」先跨出去,才能知道差別在哪裡。
「只要有機會出國,視野一定變好;如果是有目的地出國,成長更快。」擔任永齡計畫團隊老師之一的B-boy 阿鐘,把這個價值連回「永齡霹靂舞銘日之馨計畫」,表示不同的舞團,年輕時是敵隊,但現在合作、各司其職地培養年輕世代,而出國競賽的是最直接效益,視野就能更常看世界。
台灣B-boys的「破力」宣言 專注自我、突破與藝術融合
霹靂舞在奧運上被看見後,無論帶來多麼精準的數據與多麼優渥的資源,最終都必須回歸到霹靂舞的文化本質,才能煉成屬於台灣的獨特軸線與「破力」。
孫振認為,環境與前輩的教育,必須讓年輕世代的選手知道霹靂舞「本質」,理解文化的魅力、共好共融的價值,而非只是當作「霹靂舞運動員」,當台灣許多運動員從小被灌輸「你很棒」,一旦成績掉下來就容易迷失,因此,傳遞正確的價值觀至關重要。
事實上,霹靂舞帶給選手的影響,早已超越舞蹈本身,它內化為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
孫振在國訓中心曾經歷「陣痛期」,質疑按表操課是否有效,後來他與教練溝通,學會自由與自律的平衡,他堅持「此刻去做能讓精神更好的事,精神好了,霹靂舞才會更好。」讓訓練的目的是幫助自己更好,而不是交差了事。
「這是霹靂舞最好的時代。」黃柏青表示,體育與企業的支持,讓這個文化有更廣闊的舞台,而中華民國霹靂舞委員會等組織正努力建立專業與公平的體制,以確保年輕世代的努力不會被浪費。
對於給年輕後輩的期勉,孫振和吳定杰都給出最真誠的建議,「走出去、看到、專注於自己喜歡的樣子」。
將輸贏視為過程,不要只追逐結果,這種不斷與自我對話、挑戰極限的精神,正是台灣B-boys與B-girls在奧運舞台上,為世界所展現的「破力」。
台灣霹靂舞選手正以自身的經歷,證明藝術與運動可以完美融合,而支撐他們前進的,永遠是那份對文化本質的熱愛,以及永不滿足於現狀的自我突破精神。他們正在用肢體語言,為台灣在世界的定位上,跳出一個堅實而獨特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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