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動未來/她們跳給世界看! 台灣B-girl跳出自己的「力與美」
在長期由男性主導敘事的霹靂舞(Breaking)領域,女性舞者(B-girl)始終面臨各種挑戰,既要克服生理上的門檻,更要抵抗文化中對「力量」的單一定義。女性是否只能模仿B-boy的高強度動作才能贏得比賽?女性獨有的柔韌、細膩與肢體語彙,在標準化的競技系統裡,又該怎麼被看見、被評斷?
隨著霹靂舞正式登上巴黎奧運殿堂,加上台灣代表選手孫振的耀眼成就,台灣霹靂舞國家隊逐漸成形,在這股轉型的浪潮中,女性舞者們的軌跡,也承載著更多層次的文化重量、性別掙扎與自我詰問。
中華隊霹靂舞總教練、街舞圈的「蘇老師」蘇志鵬,將這場變革視為時代賦予女性舞者一個發聲的機會;當街頭的自由,遇上競技場的規範,女性在男性主導的文化裡,更是重新定義自己的「力與美」。
競技場上的差距感 模仿男性還是走出女性力量?
剛接觸霹靂舞時,年輕的B-Girl Sophia(許馥雅)並未意識到性別差異。她從7歲看體操影片、8歲開始學舞,因為看到動作與體操相近,轉而投入霹靂舞。「那時候我太小,大概8歲,所以也沒有特別注意男生或女生,沒有性別這種意識,就單純覺得這個舞風很帥,所以就學了。」直到長大才意識到父母默默的擔心。
B-girl Jiali(楊加力)則帶著Hip Hop與其他舞風的基礎,轉向霹靂舞。她表示,雖然自己是因「喜歡這個文化一開始的風格」而加入,但外界的眼光卻很現實。
「我記得一開始學的時候,老師當然很認真教我,但其他人在看到我練的時候,會覺得我可能就是玩一玩,或覺得你怎麼都在練這個。」這種被視為「來鬧的」眼神,讓她感受到霹靂舞文化在早期的「神聖化」與隱性排他。
更現實的挑戰,來自女性的生理結構。Jiali解釋,女性的骨盆較大,這使得她在做一些定格(Freeze)時,負擔較大、重心也更難掌握。需要花更多時間調整動作,讓自己看起來「做得很輕鬆」。此外,身高較高的她,在做招時也必須花費更多心力去練習出力點。
而在競技場上,這種生理差異更被放大,Sophia提到,雖然現在國際上許多B-girl都能做出高難度動作,但在比賽中,她仍會有種「要贏男生,還是有一點小落差的感覺」。不過,Sophia補充,她嚮往的是動作難度與強度跟男生一樣,「其實好像沒有真的分男生、女生,差別只是你有沒有想要去耕耘這個東西而已。」
「女性生理結構(肌肉組織、脂肪分布)所形成的運動模式,是否應朝該運動模式去找到屬於女性的力與美?」中華隊霹靂舞總教練蘇志鵬拋出這個疑問,並指出目前全世界(包含台灣)的女性選手,普遍企圖走「像男性運動員」的路徑與動作樣貌,追求同等的「量與力量」。
而在這個現象中,他認為,如果評分邏輯不只看「力量」,而是把霹靂舞視為帶有藝術性的運動,就應該思考女性獨特的特質如何被彰顯,這也是女性舞者在進入競技體制後,必須面對的文化反思。
以舞為語、回到嘻哈本質 霹靂舞的核心仍是自我
儘管競技化帶來的標準與壓力,但霹靂舞根基的嘻哈文化精神,仍是「不變」的傳承。
蘇志鵬強調,嘻哈文化是人類歷史上重要的文化,標誌著「有關階級、有關什麼人該說什麼話、可不可以適度表達自我,能在合情、合理、合法的狀況下發聲」,在他看來,台灣的嘻哈文化是「無所不在」的,而霹靂舞作為運動,基底仍是「忠於自我」。
如何將這種精神融入自己的舞蹈?Jiali用「以柔克剛」來詮釋,她從多元舞風中汲取養分,將對Funk、R&B的理解帶入霹靂舞,讓她的風格更為多元。
「如果你的動作是很多力度、很硬,那我的優勢也許是細膩度。」她將重點放在肌肉控制、細膩呈現,並且像在演戲一樣,猶如「小劇場」不斷切換角色。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從一開始就掌握這種自我表達的技巧。Sophia提到,她以前在跳霹靂舞時,並沒有真正「進入霹靂舞的世界」,比較是單純做動作,直到高中時期她加入熱舞社,看到一群「最單純的喜歡跳舞」的朋友時,才重新找回「跳舞好玩」的感覺。
真正讓她找到方向的,是與外界的交流。2023年美國一場賽事中,現場的氣氛與體育賽事截然不同,Sophia開始看到更多B-girl,以自己的方式展現個人風格,而她與Jiali等人的交流,逐漸意識到B-girl與B-boy在表達方式上的差異,意識到「這就是我的樣子」的重要性。
永齡的平台與賦能 讓熱愛與夢想不再孤軍奮戰
霹靂舞走向競技化,最大的意義在於提供舞者能夠專注的環境。蘇志鵬指出,嘻哈文化雖然偉大,但在台灣的發展上,年輕世代面臨的現實是「練舞不能當飯吃」的困境。
Jiali笑說,自己是個「先斬後奏」的人,她國中就開始打工,用賺來的錢付學費、比賽費,「跳舞對我來說,是支撐我繼續生活的一件事,所以我願意投資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她靠著「活在當下」的信念,在興趣與現實間找到自己的步調。
但這段路走得艱辛,Jiali提到,第一代亞運選手在進國訓前,多半要另外上班,用上班以外的時間練舞。而 B-girl要靠霹靂舞維生更不容易,一來比賽獎金有限,二來在教學市場中,學舞者多半仍是選擇男老師。
永齡基金會的「永齡霹靂舞銘日之馨計畫」,也提供重要的支持與交會平台。Sophia表示,現在有永齡計畫,加上國訓中心這些資源,可以讓舞者更專心在自己的領域。
透過計畫,選手獲得去國際交流的機會,可以參與傳奇舞者的課程,獲得很多知識與發展啟蒙,蘇志鵬認為,這種「一起去」的模式,讓個人特質更被放大,為這些在文化與競技間奮鬥的舞者們,提供最為關鍵的「賦能」。
蘇志鵬指出,資源投入的直接效益,就是讓選手得以專注於訓練,不再受限於經濟壓力;透過「永齡霹靂舞銘日之馨計畫」提供的國際資源,如荷蘭的密集訓練,讓選手們在一週內獲得許多啟發,這種「混血效應」,讓不同世代的舞者彼此觀察學習,使個體特質更被放大。
女性力量的延展 自我、文化與下一代的路
就像蘇志鵬說的,即便披上運動戰袍,霹靂舞的基底仍是「忠於自我表達」。Jiali透過細膩的概念與肢體,展現女性獨有的「力與美」;Sophia則在不斷的探索與交流中,堅定地尋找屬於自己的舞蹈語言。
而「永齡霹靂舞銘日之馨計畫」另一層意義,在於社會責任的接棒。蘇志鵬期許,選手們在專業之外,也要具備「社會影響力」,他鼓勵Jiali思考學術上的耕耘與跨界連結,也提醒 Sophia邁入20歲後,要意識到自己作為年輕世代典範的社會責任。
當B-girl們克服性別的框架、生理的門檻,並將嘻哈文化的精髓內化為獨特的肢體語彙,她們不僅在世界舞台上為台灣爭光,也以女性獨有的柔韌與力量,為下一代女性舞者,開創更為寬廣、更為自信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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