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移居實驗」是什麼?Y世代不會種田 為何還東漂、前進玉里短居?

倡議編輯室 編譯/黎育如
玉里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不但是花東縱谷的交通節點,也是東部少數有大型醫院和公部門的鎮。 圖/黎育如攝影

編按:農村人口流失、產業萎縮,這是台灣許多農村土地的現況,要如何翻轉這樣的困境?在玉里,有一群在城鄉之間的游移者,正在用他們獨特的路徑,探索農村土地與人可以產生的新連結,讓「移居農村」可以是一個安心與堅定的選擇。

土地,是一切生活的載體,無論日曬風吹雨淋,或我們闖的禍及汙染,它總是無聲的承擔。從2024年10月起,《倡議家》展開以「為土地續命」為主題的深度系列追蹤報導,探究台灣的土地百態,別再讓它遭受忽視。

離開都市,搬到農村生活,是一個既浪漫又衝擊的矛盾歷程,自從疫情之後出現了「游牧型態」的生活,推動了一群嘗試離開都市「東漂」進入農村的人。有的人在農村中游移了一段時間而定居;有的人在城鄉兩地居之間豐富自己的工作與生活;有的人則最後選擇退出農村生活的場域...

在花蓮玉里,近幾年正出現了這樣游移的一群人。玉里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不但是花東縱谷的交通節點,火車班次能直達都市;也是東部少數有大型醫院和公部門的鎮,穿過了著名的193縣道,就會被截然不同的稻浪與山脈所包圍,感受最質樸的農村。玉里的所在地和特色,正是嚮往進入農村與接近土地的最好起點。

最多「東漂」竟是Y世代! 踏上農村土地開始做自己

「仔細觀察來到玉里的都市人,很多人都是只先需要住宿,給自己三個月、半年放空生活,才漸漸去思考要與地方產生什麼樣的連結。」移居實驗事的主理人鄭崴文觀察到,「東漂」的移居容納了更多對自然的嚮往,而非單純的為生計而奔走。

移居實驗事的「短居計畫」已經來到了第4年,過去3年讓大家來玉里體驗短居農村60天,透過陪伴和生活、執行企畫,思考移居與二地居的未來。他統計了這幾年的報名者和錄取者,最多是29歲至45歲的Y世代,其次也有25歲至30歲,更接近Z世代的族群。

同樣也是Y世代的鄭崴文有感而發地說「我們在成長過程中被教導要努力向前,也是第一批被鼓勵『做自己』的一代。」相較於X世代,Y世代的人們不再只是追求穩定的人生,而是渴望在事業、家庭、自我成長之間找到平衡,加上Y世代小時候多少還有接觸農村的經驗,因此多了更多動力進入東部農村,探索人生新可能。

一起並肩而來的,還有數位原生的Z世代。他們從小就浸潤在資訊洪流中,早早理解身心健康與自我探索的重要性,不少人嘗試創業、經營個人品牌,對多元生活方式保持開放。即使還沒有確切的答案,也願意離開都市,到鄉村試探可能性。在這樣的世代交會中,玉里成了他們暫時停靠的站點——有人是為了喘息,有人則在這裡找到了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移居實驗事在玉里創造一個讓都市人可以進入農村生活的生命經驗,期待能讓人從農村土地找到自己。 圖/移居實驗事提供

不懂種田能待農村? 跟上地方時間節奏最重要

短居計畫鼓勵來到玉里的都市人,先體驗「生活」再思考「生存」。不同於一般人對於遷徙的想像,認為生存勢必是支撐自己持續前行的本錢,但鄭崴文坦言東部的短居者,多數都是為了尋找生命意義,「來到東部的都市人,很多都有兩把刷子!」他從來沒有見過因為生計而陣亡的人,幾乎所有敢留在玉里生活半年的人,能留得下來都是找到生存方法,只是收入不會像在都市一樣高。

在玉里,真正融入地方生活、接近農村土地,並不只是學會插秧或收割。鄭崴文提到,對都市人而言,更重要的是理解這片土地的時間感——依著節氣與時令,知道哪個月份該做什麼、什麼時候是重要的祭典儀式、一同完成一項季節性的工序。像是對地方的原住民族來說,這種時間感與文化祭儀密不可分;而對新來者來說,這像是進入地方社群的第一步,也是開啟更多可能性的關鍵。

另一個重要的能力,是在人際互動中的觀察與被觀察。鄭崴文看見都市人常帶著一套想改變地方的企圖進來,結果小則是自己失望離開,大則是讓地方感到被冒犯。相反地,當先熟悉了地方的樣貌,再提出想法與技能,才更容易被接納,也能真正發揮作用。

因此,在體驗中都會有一段觀察期,帶著短居者認識地方夥伴、了解他們的工作與生活。等到關係慢慢建立,再開放彼此的資源連結,在過程中很多有趣的共創專案漸漸發酵,像是他們就替地方設計旅程、嘗試以在地食材的小型創業等等。

短居計畫中,都會去支持短居生去認識玉里的人事物,像是玉里的范家愛玉園,就是長期合作交流的地方夥伴。 圖/移居實驗事提供

短居後,替農村土地留下了些什麼?

短居計畫運作了3年,鄭崴文回想每一年地方都與短居者共創出不一樣的火花,也在這幾年來不斷調整大家的步調。

鄭崴文舉例,第一年是讓短居者執行專案,解決地方的問題;到了第二年,他們嘗試讓所有的短居者團隊合作,共同籌辦2023年OKRUN,在路跑的系列活動中融入地方遊程、進行地方策展,這些活動企劃、執行、公關,都是帶著短居者自籌自辦;而去年則是讓短居者與地方產生更自然的連結,各自與在地夥伴完成小型企畫。

短居的成果也不只是停留在當年度而已,而是多了很多續寫土地篇章的能量。鄭崴文看見短居者後來的發展路徑,有些人在農村短居之後,反而確信地回去自己熟悉的地方發展;而離開玉里的人,則用多元的形式與地方維繫連結,像是回來參加豐年祭、收割季,固定購買當地米,也會主動推廣活動與品牌,甚至在地方需要專案執行時,文案、設計、網站等工作都可以交給這批熟悉地方脈絡的短居經驗者來完成,成為推動地方行動的重要資源。

然而,最後真正在玉里長住下來的人並不多,3年至今僅有2、3個人選擇定居於此。「來到東部的都市人,多少都會帶著自己的課題來。」鄭崴文也逐漸意識到,能否留下來的關鍵,不在於地方提供了多少機會,而在於個人是否真實的認識自己、在生活中找到自我定位,當人能與自我安心共處時,才可能真正的在一個地方扎根。

短居體驗者在2023一起參與籌辦了有規模的地方遊程和策展,在歷程中更自然地與地方產生連結、更踏實的對地方土地產生認同。 圖/移居實驗事提供

打破地方留不住人的瓶頸!「解決自己的課題」成關鍵

地方留不住人,也是「地方創生」近幾年來都難以突破的瓶頸,距離人口回流鄉村的榮景尚有一段差距。鄭崴文從自身經驗觀察,「地方團隊太渴望有人來到地方來解決地方問題,但這不是移居者需求!」如果只是以地方需求為中心,沒有關照到移居者的需求,很難創造雙方共好的機會。

所以移居實驗事打造的移居支持系統,從今年開始要朝向更前端的「自我探索」出發,協助所有短居者在感受農村土地的同時,也能替自己的課題找到鬆動的開關。「玉里有全台灣最多的精神重症療養機構,有豐富的心理學實踐資源。」在這樣獨特的心理資源基底上,團隊與地方的心理師展開合作,將短居的時間縮短至30天,將專業的諮商對話融入進團體的生活體驗中。

鄭崴文統計過往短居體驗者9成是女性,相同的生理性別也形成了有趣的共居動力,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點,大家可以透過日常交流,走入更深刻的自我議題。而融入了心理支持動力的短居體驗,會讓心理師把團體對話結合進共食、手作、種植作物的過程中,進而達到自我探索與心理照顧的效果。

「地方文化精神」同時也是這段歷程中很關鍵的輔助,鄭崴文說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生活精神,像是阿美族在完成一件事後會圍圈喝魚湯,意味著歸零與放下的思維;高山原住民族則有很多面對挑戰、黑暗時,要展現的勇氣與信念。這些來自地方族群的精神哲學,同時也是土地給人的自然療癒,透過心理學方法轉化為探索自我的依據,讓「認識自己」不再是抽象口號,而是一步步被生活驗證的過程。

移居實驗事展開新的短居計畫,也重新開啟了大家看待「土地與移居者」連結的方式,農村發展並不會因為就業機會、翻轉地方願景而讓人回流或長駐,而是人要在農村土地上找到自己的生活節奏、理解自己的需求。未來,或許進入農村的經驗,會轉化為定居的決心;即使是短暫的停靠,也足以讓他們成為持續回望、回應地方的夥伴。在時代推進的軌跡中,人們也會因為曾在農村看見自己,而讓這片農村的土地不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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