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獨攀離世後...「博崴媽媽」連山都沒爬過 卻賣房背債投入面山教育

聯利媒體TVBS 聯利媒體TVBS:著/詹怡宜、徐沛緹等;文/李晴
博崴爸媽在山難中失去愛子,博崴媽媽化大悲為大愛,長達十多年推動修法,促成保險、救援、通訊及教育各層面的法規相繼通過,健全相關救難制度。 圖/聯利媒體TVBS提供

編按:2011年張博崴獨攀白姑大山後意外失蹤,警消搜救51天無果,最終在山友協助下尋獲遺體。「博崴媽媽」杜麗芳悲痛之餘,自學研讀搜救知識、創辦「面山學校」,推動山林教育。《一步一腳印,邁向永續路》書中,記錄了杜麗芳十多年來,將失去至親的巨大悲痛,化為撼動體制的堅韌力量,也為更多生命鋪了一條安全的歸途。

2011年2月27日

大學生張博崴 獨自攀登南投縣白姑大山

失蹤51天後 遺體才在溪谷中被尋獲......

一場原本可能只停留在新聞版面幾天的山難,卻為台灣的山林安全教育敲下一記警鐘。因為這名罹難的大學生,有位緊咬真相不放的母親──杜麗芳,更多人認得她的名字,是「博崴媽媽」。

事件發生當時,警消與國軍動員逾600人次,啟動當時全台規模最大的搜山行動,卻歷經51天依然無果。最終,是2位經驗老到的山友,僅花不到2天,便在溪谷尋回了博崴的身影。

提起國賠敗訴後,博崴媽媽沒有選擇退讓,而是踏上一條長達十多年的「糾錯之路」,一步步推動制度改變,只為還給山林應有的安全,也為兒子的生命尋回意義。

每次重返白姑大山 都是再經歷一次兒子山難離世的痛

《一步一腳印》節目採訪博崴父母的那天,已是事發第10年。他們與一群山友約好登山,也讓我們隨行記錄。集合地點在觀音山山腳,博崴媽媽短髮俐落,充滿活力,神情親切;一旁的博崴爸爸,瘦高、一頭白髮,溫文儒雅。兩人都有多年登山經驗,我心想:眼前這座海拔才616公尺的山,應該難不倒他們吧?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夫妻倆的心臟皆裝有支架。沿路盡是碎石彎路,只見博崴媽媽不時提醒70多歲的丈夫要小心腳步。

「山難多數不是因為迷路,就是失溫。如果當初有人帶路、有經驗的嚮導或原住民協助,其實很多狀況都能避免。」這些年,原本不爬山的兩人,幾乎踏遍各地山頭,甚至重返帶走博崴的白姑大山。對他們來說,那不只是追索真相,更像是與孩子重逢的方式。「每次走進山裡,就覺得離博崴又近了一些。」

他失蹤了51天,才被發現。法醫推估,其實他在失蹤後5、6天就離世。但此後的40多天裡,竟沒有人知道他早已倒臥深谷。

「帳篷頂有一隻紙鶴,應該是他寫下遺書後摺成的。那或許是他最後一點希望。但當我看到它時,那張紙早已被雨水浸透,只剩模糊的痕跡。」她輕聲說著。

那是母親無法承受的重量。即使找到了孩子,卻還是無法帶回。

「警消、國軍都帶不下來,我只好請來南投神鷹山區搜救隊和原住民山友,才終於讓博崴回家。當車就要上高速公路時,又被叫回去等當地檢察官相驗......真的很氣憤......」

每次重回山林,都是一次重新經歷失去。

博崴離開後 她每天只睡4小時、自學山難搜救知識

那天登山結束後,我看到她眼神裡藏著掩不住的疲憊和悲傷。之後我們跟著他們回到家中,博崴媽媽帶我們進入兒子的房間,打開電腦,翻出照片與影片。

張博崴,瘦高清秀,是中山醫學大學應屆畢業生,精通英、日、西3種語言,也是運動健將,曾遠赴加拿大接受山野營隊訓練。但就在2011年,他獨自登山後,再也沒有回來。

「我想知道,為什麼他會走進那麼高的山?是什麼吸引了他?我也曾走進溪谷、攀上山峰,只為試著理解他當時的困境。他有沒有呼喚我?有沒有害怕?有沒有哭?」

她點開了一段影片,是博崴與同學登山時的片段:「我如果未來工作太累,第二個想做的工作是山導,像是帶人爬玉山那種。」兒子說得輕描淡寫,但對她而言,像一把刀。

「我是個失職的媽媽,竟然連兒子的夢想都不知道......」她緊握著滑鼠,眼淚落在鍵盤上,哭得近乎崩潰。

他們還有個女兒,是博崴的姐姐。姐弟倆原本計畫畢業後一起加入母親的補教事業,那是父母為孩子們安排好的人生路線。「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會好好理解孩子真正想要的......」只是如今,一切都無法重來。

兒子離開後,杜麗芳每天只睡4小時。她長時間坐在電腦前查資料,深怕打擾先生休息,乾脆搬到兒子的房間,睡在那張單人床上。

她在忙什麼呢?答案就在房裡的書架上。

一疊疊厚重的文件夾,記錄著她夜以繼日敲打出來的成果:山難事件紀錄、搜救裝備評估、國防部直升機採購檢討報告,甚至還親自校對直升機操作手冊。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與數據,如同學術論文般精確羅列。

這些知識,她原本一無所知,甚至過去連山都沒爬過。

「因為我太不了解孩子了。」

兒子離開後,博崴媽媽怕不做些什麼,會看到更多人受傷。這些年她每天只睡4個小時,用大量的時間坐在電腦前查資料,包括山難事件的始末、救難設備的評估、國防部購置救難直...

國賠敗訴仍不放棄!她全力推動山難救援機制改革

2013年,也就是博崴離開的隔年,她強迫自己振作,重新整理所有細節。她認為台灣最該改變的,第一是教育,第二是體制。

國賠敗訴後,她更積極奔走各部會、立法院,推動改革山難救援機制。她笑說,很多官員一見到她就頭疼,「那個troublemaker又來了。」

但她不只是抗爭者,也是推動者。她攜手專業教官,走進各級學校開辦山野學習營、創辦「面山學校」、推動登山自救課程、舉辦山海教育論壇、倡議開放急救裝備......這些事,原本她完全不熟,卻一件件做起來。

「我發現,我不認識自己的國家,孩子也不認識,連搜救人員也不認識。這樣的教育真的該改變。」

博崴媽媽連年舉辦山野學習營、山海教育論壇、創立面山學校、登山自救教育訓練,同時爭取開放急救裝置,希望普及山野知識,避免山難悲劇再度發生。 圖/聯利媒體TVBS提...

兒子過世後,她才發現,許多人對台灣的山林知識貧乏──不知道迷路時不能往溪谷走,也不知道遭遇緊急狀況時該如何自救。因此她投入「面山教育」,希望讓更多人學會理解山、尊重山,也懂得如何平安下山。

她的行動感動了許多山友,有人稱她為「山路上的母親」。

十多年來,她為了推動山林教育,關掉補教事業,賣房,甚至背上債務。她說自己從不後悔。她與丈夫跑遍全台,一點一滴做著那些沒有掌聲的工作。

「博崴的生命,只有短短23年。但我希望,他能為這個社會留下意義。」

她始終相信,兒子用生命給她出了一道功課,讓她重新認識台灣的山林,也讓更多人開始重視體制與教育的斷層。這,就是博崴留給這個世界的珍貴價值。

愛的力量很大。我們看見一個母親,在巨大悲痛之下,仍選擇挺身而行,為更多生命鋪出一條回家的路。

《一步一腳印,邁向永續路:發現台灣SDGs典範故事》。 圖/聯利媒體TVBS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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