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第一條海纜剛鋪好就被割斷！越「無聊」的海床越適合施工

不過，若要了解鋪設新電纜時，何以通常遵循前身電報線的路徑──換言之，若要了解為何時至今日仍有4條通信電纜於普次柯南沙灘登陸──除了上述的地緣政治權力因素之外，其實還有另外一大原因：地球表面實在太過崎嶇，有太多的未知數，人類實在無法輕易駕馭。

比如，假使某一段海岸線岩石遍布或緊臨高崖，要讓電纜在此處登陸就非常困難。在這方面，電纜公司便會想要找尋沙地鬆軟的海灘，而且這座海灘鄰接的海面還必須足夠平穩，其間的斜坡也應該足夠平緩；電纜公司挑選海灘時用的這些標準，就跟想要去海灘度假的觀光客一模一樣。

但和遊客不同，由於電纜所傳送的內容還得送到大型資料中心進一步分類、分派，所以電纜公司還會希望海灘能緊鄰這些大型資料中心。

此外，在淺海地帶，不論是零星的銳利岩石，又或者是船錨，乃至在海床上拖網捕撈的漁船，都很容易造成光纖電纜本身斷裂。因此，公司不僅必須找到最安全的海域鋪設電纜，還必須沿途予以保護。

電纜從海洋牽上陸地之前，公司會先派遣潛水員將電纜穿過管路。這些管路可能是金屬製，也可能是由堅固的塑膠所製成。而在離登陸點較遠，但仍接近岸邊的海域，纜線會有雙層鋼製保護層包覆。

若情況允許，最好還能利用一臺叫作纜線埋設機的機器，將電纜埋藏在海床的數公尺之下。在掩埋的過程中，先以犁刀或強力水柱挖開土壤，將電纜垂降到溝槽中，最後再覆土掩蓋。

漁船、海冰是兇手？世界上第一則電報剛發給拿破崙就斷線

到了海岸線數百公尺之外，雖然不再需要以管路包覆電纜，但只要水深未及1.6公里上下，就仍需要用纜線埋設機鋪設鎧裝電纜。

丹麥的電纜業界老將圖雷．強森（Ture Jönsson）曾在1980年代中期參與纜線埋設機的原型測試，他跟我說，這臺機器之所以存在，實在有其必要。「跨國電纜承載高網路流量，隨著時局演進，電纜倘若受損，將造成愈來愈高的代價。」強森表示。

電纜鋪設船總是儘可能尋找地質最鬆軟的海床，他說，「如此一來，電纜就能輕易沉入地下，百年後再挖掘出來，都還能看起來跟全新的沒兩樣。」而且如果還知道最繁忙的船運路線和漁場在哪裡，或者知道漂浮的海冰在哪些地方最為厚重，設計者就會想辦法讓電纜能夠穿越其間的夾縫。

從海底電纜開發之初，人們便已經學到了這個教訓：在1850年，經過5年的審核期，第一條跨越英吉利海峽的電纜終於獲准鋪設，連接多佛和格里內角，但這條電纜的外圍並無鎧裝。電纜啟用之後的首則訊息是發送給路易．拿破崙，但發送後才沒隔多久，電纜就馬上故障，推測原因可能是被漁民割裂。

根據一則有趣的傳言，據說這位漁民還在布洛涅公開展示其中一段纜線──他誤以為這段電纜是一條海草，只不過外表長得出奇像是橡膠製品，內裡還包著金子。

電纜鋪設前環評關卡重重 珊瑚礁、青蛙、蝸牛面臨迫遷

在將一條電纜拉上岸之前，電纜公司得先取得政府許可。這個任務相當繁雜，電纜公司紛紛設立專門部門，處理審核業務。這樣的部門需要聘用律師和地質學家，也需要聘請專人應付過程中各種疑難雜症，並且與官僚體系溝通。

而近年來，由於各國開始希望保護自家岸邊的海洋生態系統，這些部門因而還得處理環境許可審核等業務。

在關島，鋪設電纜的公司曾得負責搬遷珊瑚礁；在斐濟，公司則得考量工程對青蛙棲地的衝擊；在加州，面對瀕危的莫羅肩帶蝸牛群體，公司還得負責將其異地安置。

根據妮可．斯塔羅謝爾斯基（Nicole Starosielski）在著作《海底網絡》（The Undersea Network）中所說，曾參與此計畫的某位主管向她表示，自己有位頂頭上司「被分派到的任務就是去當蝸牛守護者，帽子上直接寫著『莫羅肩帶蝸牛人』這行字」。

此外，不論是要出船勘查可能的電纜路徑，還是要實際鋪設電纜，各國政府也愈來愈常要求公司讓環境觀察員登船，讓他們站在工程師身後，確保工程師的所作所為都符合管制規定。

越接近深海越不需要穿盔甲？全年184起電纜故障 公海僅不到10件

到了深海，光纖電纜就不再需要埋入地底，也不需要鎧裝。

「事實上，到了那個深度如果還做鎧裝，重量會變得太重，之後反而會無法取回修復。」告訴我這件事情的是一位美國大型科技公司的海底電纜工程師，名叫安迪．帕默－費爾蓋特（Andy　Palmer-Felgate）。

帕默－費爾蓋特曾在梅諾卡島擔任風浪板教練，之後也曾在某艘石油測勘船上工作。近1/4世紀以來，他則負責協助全世界的電纜鋪設業務，而且對於電纜故障的問題高度關注，近乎執著癡迷。他告訴我，2022年共有184起故障發生，但其中只有5到10件是發生在公海上。

「在經濟上最好的做法，是要儘快把電纜送到深海區，」帕默－費爾蓋特對我說，「你不需要動用犁刀，而且還可以使用更細的電纜。與在淺水區相比，電纜布放的速度可以快上10倍之多，每公里平均成本也可以壓到岸邊布線的1/10，甚至是1/20。」

壽命可達30年的海底電纜 為何總在老化前就被淘汰？

但深海也自有其風險：深淵帶的地形往往呈現鋸齒狀，因而可能持續磨損電纜。此外，比如陡坡落石、地震、火山活動等等，也都可能造成危害。

舉例而言，非洲西岸就有一道剛果海底峽谷，從剛果河出海口向海延伸，總長高達282公里。峽谷的岩壁鑿入海床之下，最深處高達上千公尺。海洋地理學家麥可．克萊爾和我說，從1800年代晚期以來，「人們就不斷在剛果河的外部海域鋪設電纜，結果就是電纜屢屢斷裂」。

後來發現，內陸只要下起大雨，就會導致巨量的沉積物沿著剛果河急速出海，進而造成山崩，因而沖斷橫跨剛果海底峽谷的纜線。然而，由於峽谷實在太長，有意在西非海岸鋪設海底電纜的各間公司幾乎都找不到避開的方法。

在2023年8月，共有4條橫跨剛果海底峽谷的電纜斷裂；到了隔年春天，又有另外4條海底電纜斷裂，位置是象牙海岸外圍的另一條海底峽谷──而那個時候，前一波中斷裂的4條電纜才堪堪修復。

從電纜公司的角度來說，無聊的海床才是最好的海床。只要謹慎鋪設並且善加保護，電纜的壽命就可以長達25年，甚至來到30年之久。不過，電纜的壽命通常也不需要那麼久；在其壽命告終之前，更新穎、更快速、更高頻寬的新型電纜就會出現，取代舊型電纜。

• 本文摘自：《波浪下的數位命脈：看不見的科技與國安戰線，海底電纜與我們的生活》
• 出版社：貓頭鷹出版
• 出版日期：2026 年 5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