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工程師高薪投身水梯田！蘇淑君發起「水牛認養計畫」致力保存貢寮牛耕文化
下課鐘聲響起，新北市貢寮國小的孩子迫不及待的衝到操場，興奮卻又小心翼翼地圍繞在一歲多的小水牛「貢糖」身旁，眼神裡充滿好奇。
對於早期的貢寮農民而言，水牛曾是梯田裡不可或缺的夥伴，然而隨著人口老化、技術學習不易等原因，使得耕牛文化逐漸斷層。為了延續人與水牛的共同記憶，蘇淑君與夥伴透過建立永續耕牛養育系統與教育推廣，試圖在現代社會中，為水牛與土地找回共生共好的新價值。
蘇淑君畢業於清華大學動力機械工程學系研究所，曾在半導體與汽車產業擔任工程師，卻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感到迷惘，渴望尋找人與世界更友善的互動方式。2018年，她參加了人禾基金會與狸和禾小穀倉舉辦的山村生活體驗，被貢寮水梯田的生態吸引，決心留在貢寮並加入水牛WHY WHY計畫，進而結識了同樣熱愛這片土地的夥伴湯若綺與賴筱燁。
水牛WHY WHY計畫的取名，一方面源自於模擬水牛的叫聲「外外」；另一方面可以聯想到英文的「Why」，希望藉由計畫傳遞關於水牛的日常知識與科普，也代表著對水牛文化的提問與探索精神。
計畫最初由和禾聚落地方創生負責人簡珮瑜發起，內容著重於田野調查，並出版了《群山裡的牛腳印－貢寮水梯田牛耕文化》書籍，記錄老一輩耕牛人的傳統技藝智慧。在2023年，隨著簡珮瑜職務轉換，著重於其他工作發展，將計畫交給蘇淑君與其他夥伴接手後，蘇淑君將計畫重心轉向系統化的保存與實踐，並於2024年進一步提出貢寮牛耕文化永續行動，除了與當地傳承知識的耆老學習耕牛技術外，也拍攝耕牛訓練過程，並與貢寮國小、豐珠中學等校園合作，將水牛課程帶進校園，讓在地文化繼續扎根，並在今年創立穀予田務所工作室，計畫未來持續進行致力於保存貢寮當地的牛耕文化。
貢寮牛耕文化斷層與保存困境
新北貢寮山區的水梯田，順著山勢發展開墾，因為田區陡峭並終年蓄水，使農機不容易進入與移動，所以在早期進行插秧前的整地以及收割後的翻土，大多仰賴水牛耕作，也正是因為無法使用重型機具，造就了貢寮獨特的生態價值。
蘇淑君說，水牛耕作屬於低度擾動，對田區與自然環境不會帶來太多負擔，因為水牛的糞便可以降低施作化學肥料的需求，讓田區成為了食蟹獴、果子狸、山豬等野生動物的重要棲地，田裡更可以看到許多瀕危的水生植物。此外，終年蓄水的水梯田像是一座小型水庫，具備涵養地下水、維護下游用水安全及水土保持的功能。但隨著60、70年代工業發展，貢寮人口大批外流，再加上養牛的經濟誘因斷崖式下跌，用水牛耕田反而變成額外的負擔。
蘇淑君說，現在養水牛不但賣不了好價錢，還得投入大量時間照顧，考量到時間與勞力成本，農二代會更傾向使用保養方便的農機來耕田。她補充說，從2022年到現在，使用耕牛翻犁的農戶從4戶減少到只剩1到2戶，可能有些農戶不定時會局部使用牛耕，但目前只有水牛WHY WHY團隊還在持續用水牛耕田。
牧牛女賴筱燁也觀察到，當人與牛的互動減少，牛隻會逐漸半野化，不再聽從指令。她回憶，曾經有牛隻因不受控不願上車，而被牛販現場宰殺，「人跟牛越疏離，牠越不聽你的話，久了農戶就會覺得養牛到底有什麼意思。」在經濟與管理的雙重壓力下，耕牛文化傳承出現斷層，保存的工作顯得更加迫切。
牛耕文化永續行動 建立循環系統
為了不讓耕牛文化只剩下歷史記憶，「水牛 WHY WHY」團隊推動了「貢寮牛耕文化永續行動」，希望建立一套能讓水牛「自己養活自己」的永續循環經濟系統，並讓耕牛文化能夠「活著」、持續被實踐。蘇淑君解釋，計畫以過往成果為基礎，將「建置永續耕牛養育系統與相關資源」、「發展新時代水牛文化循環經濟」與「經營水牛教育推廣」訂為3大行動主軸，同時解決生存技術、經濟來源與社會價值的難題。
計畫的第一步是穩固根基。蘇淑君說，團隊成員皆沒有養牛背景，所以希望建立一套可複製的系統，紀錄珍貴的耕牛文化傳統技藝，排除新手入門的困境。除了將技藝影像化留存外，團隊也引進現代化的動物行為學，與動物訓練師合作，希望可以用關懷動物的愛親近水牛，與牠們建立友好的夥伴關係。
「飼養水牛阿歪的第一年，我幾乎都在跟牠吵架。」賴筱燁回憶道，剛接手阿歪時，牠會用牛角頂撞她，甚至牠的孩子還是小牛時也會追著她跑，「對一個沒養過貓狗、直接挑戰養牛的人來說，那段時間非常挫敗。」經過耐心訓練後，彼此關係漸漸改善，「現在我常稱讚阿歪，阿歪也會友善地回應我。」
計畫的第二步是解決經濟問題。為了減輕飼養壓力，團隊發展出「水牛認養計畫」，將民眾捐助與貢寮幼兒園種菜的所得放入「耕牛文化傳承計畫基金」，這筆資金不只用來照護水牛，更用來進行水牛文化教育推廣、水牛醫療照護、行為訓練與青年耕牛藝師培訓等，同時也聘請在地有能夠處理農地機具的工班與長輩組成在地維護巡守隊，協助修補草場的圍籬與砍除雜木。而民眾透過加入耕牛認養計畫，在關心在地文化的同時，也可以收到牛糞製作成的香座、醬油盤等地方特色產品回饋。
計畫最後一步是透過教育重建耕牛價值。團隊與貢寮國小、豐珠中學等學校合作，除了設計課程讓學生用牛糞進行藝術創作，也透過地方文化教育，讓孩子重新認識自己成長的地方。
從質疑到信任 青年耕牛藝師的挑戰
「當初會成為青年耕牛藝師，是因為不希望阿歪被賣掉變成肉牛。」賴筱燁說，阿歪是貢寮現今少數還有耕田能力的水牛，但因為耆老劉水泉的年紀漸長、體力不如前，便希望能停止繼續耕田並將阿歪賣掉，賴筱燁知道此事後於心不忍，因此毅然決然的決定接手照顧阿歪。
然而一開始，山上的耆老們不斷告訴她不要養水牛，因為做這個沒有利益，也質疑她將牛牽下山到貢寮國小與人互動、需要每日清理牛糞的做法太過麻煩。而當牛隻移牧至山下社區時，居民也因過往沒有接觸牛的經驗而感到麻煩與慌張，擔心牛隻會破壞辛苦種植的香蕉樹與菜園。
面對質疑，賴筱燁選擇用行動證明，她和牛老師林天豪大哥堅持每日早晚牽牛吃草、清理環境，一旦牛隻不小心踩到農作物便立即處理賠償，因為他們的認真，讓居民不僅接納了水牛，甚至會主動邀請水牛到自家的田裡幫忙除草。
除了與社區溝通上的困難，青年耕牛藝師遇到最大的挑戰，是與水牛相處與技藝的學習。蘇淑君回憶，剛開始練習犁田時，阿歪甚至會故意走在已經犁過、土比較鬆的溝裡，完全不想聽從新手的指令 。而湯若綺也分享，有一次跟耆老學犁田，阿伯們再示範了一次後，便丟下一句：「該知道的妳們都知道了。」隨即帥氣離去，留下不知所措的她們，幸而阿歪很配合，讓她們順利完成犁田任務 。
校園裡的水牛課 讓孩子認識在地文化
為了讓耕牛文化可以被更多人認識，同時貢寮國小校長希望能藉由這次機會開設在地學校特色課程，因此在2023年時，團隊大膽地將阿歪與她的女兒貢糖移牧至山下的貢寮國小校園，讓牠們擔任「水牛老師」，期望孩子們不再只是透過課本的文字認識水牛，而是走出教室，與牠們實際互動。
賴筱燁解釋，在課程設計上，會先讓孩子從親近與觀察開始和水牛培養感情，了解水牛何時需要照顧，接著再帶領孩子利用牛糞製作薰香、捏陶與繪畫，讓孩子知道牛糞也能有多元的藝術用途。到了下半年，課程更進一步讓孩子與牛一起旱田，親身體驗牛耕的重要性，培育未來的小小耕牛人。貢寮國小的特教老師楊郁如說：「孩子一開始看到牛糞會覺得很噁心，但在與阿歪和貢糖相處過後，他們會願意親手翻曬牛糞。」
除了設計給孩子的教案，貢寮國小也有專門為教師開設水牛研習課程，包括正確打結繫繩讓牛隻定點吃草、搭建避風雨的牛棚、學習水牛耕田時的口令等。「全校老師都很享受參與課程，也喚起一些在地出身老師的兒時記憶。」楊郁如說，因為阿歪與貢糖，凝聚了全校師生感情，並且對於注意力較弱或情緒波動大的學生，阿歪與貢糖溫柔的注視與陪伴，能讓他們迅速冷靜下來。
除了與貢寮國小合作，團隊在今年暑假也將水牛藝術創作課程帶進貢寮的豐珠中學。豐珠中學是一所專門安置受保護個案少女的中途學校。「她們跟我說，好羨慕水牛媽媽這樣照顧小孩。」賴筱燁提到，這群女孩因為看見阿歪無微不至地呵護貢糖，溫暖了她們的心。而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進行牛糞畫創作後，豐珠中學的校長分享說：「原來牛糞也有春天」，她才意識到除了文化價值以外，教育還可以為學生帶來生命的意義。
年輕世代的傳承 賦予耕牛新價值
「牛走得慢，步調更適合人類。」湯若綺說，牠們累了就會停下來，跟牠們一起工作，反而會提醒我要跟著呼吸，「雖然牛耕身體會比較疲累，但心裡非常踏實，甚至有一種療癒感。」
「我覺得可以創造獨立，但不是孤立的新價值。」蘇淑君說。水牛WHY WHY雖然採用傳統的耕作方式，但並不代表與時代脫節，而是期待透過民眾參與學校課程，讓更多人重新認識水牛，也讓水牛在新世代重新被詮釋，「我們不敢說可以讓很多人重新回來養牛，但我們成功讓牛耕這件事持續在貢寮發生。」
目前「水牛認養計畫」已賣出累計超過50次認購組合禮。湯若綺提到，隨著年輕世代投入水牛技藝的保存行動，當地耆老也從原先的質疑，逐漸轉為肯定，「阿伯們覺得我們很厲害，沒來多久已經會用牛耕田。」她還補充道：「當阿伯看到自己和牛耕田的照片被印在書上，看得出來他真的很驕傲。」對這些長年在田裡與牛相伴的耆老而言，那些被視為過時的經驗，得以被重視，而不只是被時代淘汰的技術。
蘇淑君說：「貢糖明年差不多可以開始訓練耕田，希望牠能成為像媽媽阿歪一樣厲害的耕牛。」楊郁如也笑著說，或許有一天這群孩子真的可以會成為青年耕牛藝師，跟貢糖一起將貢寮的耕牛文化世代傳承下去。
本文授權轉載自《生命力新聞》（原文標題：水牛也能當老師 水牛WHY WHY重振貢寮耕牛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