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投稿】國家食農教育獎得主的告白...離開大型通路後他在農業裡堅持什麼？

WHY和HOW的差別？

有一句大家很熟悉的話：「給他魚，不如教他如何釣魚。」

過去我也常提到這句話，直到今年以突破往年紀錄的活動場次完成一連串的食農教育課程之後，心裡忽然多了一個延伸版的想法：

也許，在訓練一個人「怎麼釣魚」之前，更重要的是先陪他一起搞懂：「為什麼要去釣魚？」

這就是WHY（為何）和HOW（如何）之間的差別。

很多時候，我們習慣把心力放在HOW，教技巧、給方法、傳授工具，簡單說就是「訓練」對方成為你心目中期待他成為的那個樣子。這當然重要，但如果少了WHY，少了那個放在心裡的理由和信念，技巧用一用上手就沒下文了，工具買回家用一用，最終也只剩下占空間一途。

當一個人真的理解自己為什麼想（要）做一件事，他才有可能自己做選擇、想辦法找路、在遇到困難時多撐一下，甚至從中長出成就感與自信心，慢慢把工作變成人生的一部分。也因此，態度與觀念的養成，往往比訓練一套做法，來得更長遠、更關鍵。

農業是生活，以一種餵養身心靈的方式存在

對我來說，農業的本質不只是在生產「可以填飽肚子」的糧食。

它當然跟糧食、營養、吃飽有關，但同時也承接了很多我們很少拿出來討論的價值：穩定社會、安定情緒、撫慰人心、陪伴與照顧，甚至是一種療癒與長照的生活力量。

在農業裡，其實沒有誰是「沒用」，也不會有誰「沒有角色」。

有人適合務農，有人擅長帶團導覽，有人會說故事，有人懂行銷企劃，有人可以做文化研究，有人適合用農業陪伴孩子。在這個領域裡，只要我們願意讓農業回到原本該有的那個樣貌，它就可以成為人類追求永續生活時，值得信賴與依靠的一個重要夥伴。

問題在於，在一切以強調效率、進步、科技的社會氛圍裡，這種慢、等、緩的價值並不容易被珍惜與看見。

當農業被低估，就會走向向下螺旋

在充滿「產值效率指標」與「體面工作」的社會與工作價值觀裡，農業經常被排在後面。主流社會比較習慣用「商業利益、就業率、方便、科技感、前衛、進步」來理解一個產業有沒有願景。放在這樣的框架下，農業看起來就很容易被當成「相對落後、可有可無」的產業。

也許正是因為長期被這樣看待，願意認真投注心力的人相對少（科研、技術當然有，但這些以外的就鮮少有人投入了）；投入的人不多，產業裡的創新、創意、想像、嘗試也就跟著變少；久而久之，大家更覺得農業沒什麼創造力、想像力與未來性，於是資源再往別的地方流動，形成一種向下螺旋：

越是不被看好，就越沒有人想好好做；越沒有人好好做，就越讓人看不到未來希望。

另一種可能：用堅持和創意，累積向上螺旋

但也可以換個角度想：

如果有一群人，剛好選擇在這樣一個不被看好的產業裡，偏偏就這麼頑固地留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不只把基本的農務工作做好（這是最根本核心的大前提），還試著以創意走出框架，採取非典型的路線，挑戰既有的刻板印象：

• 把農場變成教室，讓土地不只長出農作物而已；

• 把導覽變成故事，讓小孩、家長、老師都能進來一起聽故事；

• 將日常經驗，透過書寫作為鋪陳公共討論的機會；

• 把自己的實驗、心得與調整，都如實地整理成清楚的成長軌跡與論述。

當這些努力慢慢扎實的累積起來，外界開始看見：原來農業可以長得不一樣。

於是有人開始靠近想要多了解一點，有人選擇以消費支持，有人想來農場學習，有人邀請演講合作。外部的支持及參與，使得原本小小的團隊更有信心、更願意努力下去，也因此長出更多新的點子與做法。

這樣的互相拉抬，就有機會把原本的向下螺旋，扭轉成一個向上螺旋，效果可能就是自己與團隊愈來愈喜歡投入。

我們不知道10年、20年後的農業會長成什麼樣子，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如果現在什麼都不做，只是等著看，未來一定只會比現在更辛苦。更何況，農業有個很殘酷的特性：出現的機會一旦錯過，是回不來的。

把握每一個當下，為還沒出現的機會做準備

2025年初，我很幸運獲得第一屆「國家食農教育傑出貢獻獎」的肯定。那一刻，心裡其實很清楚：遠比被表揚關鍵的事情在於，此事提醒我必須更認真思考，我的角色，以及未來要把時間和心力放在哪裡。

如果只是把獎項當成一張漂亮的證書，接著努力把產品上架到更多大型通路，或許此舉可以讓我的財務狀況看起來比較「漂亮吸引人」，但當我回到一開始問自己的那個WHY：我在農業裡真正想做、想守護的是什麼？初衷是什麼？

我的回答是：

透過我和一群朋友們的努力，能不能讓更多人重新理解「吃」與「土地」的關係，努力保留這一切，讓下一代還有選擇農業的機會與可能。

事實上，當我拿到這個獎項之後，我反而重新省思自己的初衷，甚至毅然決然做了二個從很多方面來看都不太理性的決定：

一方面，我選擇離開已經合作多年的大型通路，這些通路讓我的收入一直很穩定，但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想法與事情要完成。另一方面，我善用自己的經歷與專長，轉而與小型的社區街邊店、學校、社區與教育現場合作，希望可以將農業推廣工作做得更深更廣。雖然花更多時間與精力進行溝通與串聯，但我知道這才是我真正想要從事農業的原因，這樣的選擇一樣非常不典型，對很多人來說也不理性，但心中的WHY一直是引領著我不偏離初衷的關鍵力量之一。

這樣的選擇結果當然辛苦，但也讓我更有底氣與更多機會以更客觀的立場走進更多不同的學校、教室、場域，面對更多不同年齡層的學員之間，慢慢累積一條「以教育、陪伴與公共對話」為主軸的農業路。

2025年裡，我們的活動橫跨了公部門、學校、企業、社區，從幼兒、國小、國中、大學、樂齡的學生，也包含老師在職進修與國際學生；從學生教育、師資培訓、食農素養、108課綱連結到國際交流，每一個現場都在提醒我們：

原來一座農場，不只是生產蔬菜水果的地方，也可以是一個讓各種人相遇、一起學習的場域，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們當然希望，每一位參與課程的學員都能帶走一些關鍵的觀念與感受；但同時，我更期待的是，團隊在一次又一次的教學與對話裡，也持續開拓眼界，從設計課程、建構價值理念、分享與回應提問的過程中，持續把自己的WHY說得更清楚，做得更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