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看飛鼠、找野兔?「台北城市狩獵」帶都市人夜訪動物 讓保育也可以很酷

優質教育 陸地生物

3月的陽明山擎天崗濃霧瀰漫,視線不到5公尺,一群人在草原緩慢前行,「看到了!就在那裡!」刻意壓低的驚呼聲,輕輕劃破夜晚寂靜,一隻毛茸茸的野兔正豎著耳朵,嘴巴還咀嚼新鮮嫩草。

這場深夜導覽,是「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日常,這群由森林系、昆蟲系畢業新鮮人組成的團隊,帶著一群下班後的都市人,在熟悉的城市邊界,重新看見原本忽略的野生動物,為單調的「兩點一線」生活,增添不一樣的野性趣味。

野生動物遠比想像中的還要貼近生活,但如果從未看見,又該如何在「開發」與「保育」之間做出選擇?這是一場先幫社會「對齊認知」的實驗,讓保育不再只是激進的對立,而是建立在理解之上的理性選擇。

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夜訪野生動物生態體驗,包括在台北市看飛鼠(圖為大赤鼯鼠)。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夜訪野生動物生態體驗,包括在台北市看飛鼠(圖為大赤鼯鼠)。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一座都市的另類「越夜越美麗!」 野生動物遠比想像中還貼近生活

「就像大家參加過的夜間觀察動物,對我們這種昆蟲系、森林系的人來說,其實就是很日常的事情。」

台北城市狩獵團隊的開端,源於3位來自台大森林系的學生,對他們來說,夜晚在城市及郊區漫遊、觀察野生動物,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後來發現在夜裡找飛鼠、青蛙、蛇,如果讓更多人參與,好像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由於當時市面上的生態導覽,大多是專攻親子市場,或者特定場域,例如農場與森林遊樂區,形式偏向團體導覽與知識傳遞,但「給大人、在夜晚、帶有探索感」的體驗卻很少,意識到這是一片具有潛力的藍海,於是3人一拍即合,也是台北城市狩獵團隊的雛形。

TPHA台北城市狩獵負責人蕭世祥提到,許多開發或保育的問題,討論者常存在巨大的認知落差,就無法進行公平的討論,這也是團隊想做的事,可以幫台灣社會對齊認知。 圖/張皓婷攝影
TPHA台北城市狩獵負責人蕭世祥提到,許多開發或保育的問題,討論者常存在巨大的認知落差,就無法進行公平的討論,這也是團隊想做的事,可以幫台灣社會對齊認知。 圖/張皓婷攝影

但為什麼是夜晚?這是許多初次接觸的人,最直覺的疑問。

「其實晚上會出來的動物,比白天多很多。」TPHA台北城市狩獵負責人蕭世祥解釋到,對於多數動物來說,白天意味著暴露與風險,因此牠們有各種隱蔽機制,可能藏身於樹叢深處,或選擇在清晨與黃昏活動,而一般人的生活節奏,剛好錯開這些時段。

「像是你早上10點出門上班,下午4、5點開始有一些野生動物出來時,你已經準備回家。」換句話說,都市人並非生活在一個缺乏野生動物的環境,只是錯過與牠們相遇的時間,而這種「越夜越美麗」,也是台北城市狩獵團隊想傳達「野生動物距離我們並不遙遠」的概念。

保育與開發之間 「我都不知道有這些野生動物,怎麼可能選擇牠?」

台北城市狩獵團隊做的事情,表面上看似是一種休閒活動,但背後卻有一套更深層的社會溝通。

「很多生態議題,不是保育派跟開發派的競爭,比較是認知落差。」蕭世祥表示。

2025年,「台南沙崙農場變更案」涉及瀕危鳥類「草鴞」的棲地保育爭議,是近年台灣「保育與開發」衝突的焦點事件;由於台南沙崙農場長年維持草生地與平地造林,已是一級瀕危物種「草鴞」棲地,但國科會與台南市政府計畫變更為科學園區用地,環團認為此舉將破壞建立已久的生態平衡。

蕭世祥觀察,「草鴞」屬於台灣一級保育類動物,數量僅剩數百隻,但在「台南沙崙農場變更案」爭議中,當地居民會質疑是「阻礙發展」的藉口或陰謀論。

「但如果仔細思考,住在附近的居民,其實不知道他家旁邊有這樣的動物,我都不知道有這個東西,我怎麼可能選擇它?」

台北城市狩獵團隊想做的,是讓野生動物被更多人看見、建立連結,而不是侷限於同溫層才能接觸的世界。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台北城市狩獵團隊想做的,是讓野生動物被更多人看見、建立連結,而不是侷限於同溫層才能接觸的世界。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蕭世祥表示,這並不是支持開發或支持保育的問題,而是當討論者之間,存在巨大的認知落差時,根本無法進行公平的討論,這也是團隊想做的事,把野生動物帶到大家面前,然後大家接下來自行判斷。

他認為,台北城市狩獵團隊的使命並非強迫每個人都要成為環保鬥士,是要在那些緊急且具衝突性的場景發生之前,先幫社會大眾「對齊認知」,讓大家能在一個合理的情況下做出選擇,哪怕最終的選擇是犧牲自然環境,那也該是建立在「知道牠存在」前提下、做出的民主決定。

「如果當地人民說『我知道有草鴞,但是開發仍然重要,所以想犧牲草鴞』,那這也是一種思考過後的選擇,但現在的情況是,我根本不知道有草鴞,這就不是選擇,而是忽視。」

誰是80%關鍵選民? 從另類「社交貨幣」打通都市人的生態任督二脈

台北城市狩獵團隊想做的,是讓野生動物被更多人看見、建立連結,而不是侷限於同溫層才能接觸的世界。

蕭世祥分享到,一位學校教授曾提到「封溪護魚」政策,一開始為保護魚群生態決定封溪,但溪流不能一直封下去,因為當一個地方與人完全失去連結,就沒有情感價值,隨著時間推移,人就會想把它變成「有價值」的東西,最後反而導致更嚴重的開發毀滅。

不過,若只是向社會大眾訴求「守護環境」,恐怕又變成另一種的道德勸說,所以團隊反而刻意避開說教。

「我們沒有主打環境教育活動,因為會去參加環境教育的人,本來就會去。」蕭世祥表示,他們鎖定的是另一群人,是對生態沒有背景、甚至沒有興趣的多數人,「我們想吸引的是那80%的中間選民。」

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夜訪野生動物生態體驗,在陽明山擎天岡探尋野兔(圖為台灣野兔)。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夜訪野生動物生態體驗,在陽明山擎天岡探尋野兔(圖為台灣野兔)。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他解釋到,在環保與開發的討論中,往往是少數人在激烈辯論,但大多數人其實沒有足夠資訊,也沒有明確立場,因此活動不能從價值出發,而必須從體驗開始。

因此台北城市狩獵團隊的主打特色,是給大眾一個下班後很特別的體驗,尤其都市人普遍的生活型態是「兩點一線」,意即每天僅在家與公司之間往返的單調模式,這也反映出現代人的高強度工作、社交圈狹窄及缺乏變化,

「你可以隔天跟朋友說,我去看飛鼠,你在幹嘛?」而這種社交貨幣,反而成為一種入口,先讓人願意參與,再慢慢引導社會大眾看見野生動物、理解牠們的處境,「我們先提供價值,再讓大家去看,牠是不是很可愛?牠遇到什麼問題?」

從「路人」轉變為「觀察者」 那些在夜色中的細微改變

2024年,TPHA台北城市狩獵正式登記為公司,在這條路上,他們也逐漸看見一些變化。

在台灣,消防員捕捉蜂蛇一直是充滿爭議的議題,基層消防員往往缺乏足夠的生態知識與工具,近年政府也開始推動「回歸農政單位」,曾有一位消防員在因緣際會之下,參與夜觀野生動物的導覽活動,後來慢慢成為忠實粉絲,協助團隊了解各地捕蜂捉蛇的實務現況。

還有一位刺青師,因為很喜歡昆蟲,就把一隻蛾的圖案刺在手上,翅膀帶著透明的水藍色,尾翼修長如緞帶,卻不知道那是台灣本土種長尾水青蛾(俗稱月神蛾),刺青師也在一次導覽活動上,親眼看到月神蛾本尊,「那種幫人圓夢的成就感很強!」蕭世祥笑說。

TPHA台北城市狩獵觀察,許多人在參與導覽活動時,從一開始的健行攻頂,到步伐慢慢降低,開始認真觀察周邊的環境,更願意感受身邊的野生動物蹤跡。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TPHA台北城市狩獵觀察,許多人在參與導覽活動時,從一開始的健行攻頂,到步伐慢慢降低,開始認真觀察周邊的環境,更願意感受身邊的野生動物蹤跡。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本來預期鎖定年輕上班族的客群,有時也有意外驚喜,蕭世祥回憶,有一對長輩報名參加導覽活動,其中一位甚至坐著電動輪椅,會報名是想一睹飛鼠的身影,最後團隊特別挑選沒有階梯、相對平緩的場地,雖然電動輪椅在山區行走依然充滿挑戰,但當長輩親眼看到飛鼠時的感動,證明野生動物的魅力是不分年齡。

短短一小時的導覽活動,就像一個影響力放大場域,讓大眾理解動物、意外的幫忙圓夢,而更有趣的是,對於台北城市狩獵團隊來說,成就感的來源也慢慢發生轉變。

歷經參與無數場的導覽活動,蕭世祥提到,活動一開始,學員會像在健行攻頂一樣走很快,而通常到活動後半段,原本浮躁的學員會開始主動慢下來,去聽森林裡的聲音,去注意晃動的樹枝。

「每個人有進入到這個狀況,這並不是傳遞什麼價值或知識,而是大家真的理解這個活動在做什麼,發自內心去參與這件事情。」這種變化,難以量化、卻真實存在,而學員從「路人」轉變為「觀察者」的過程,才是蕭世祥及台北城市狩獵團隊認為更有價值、成就感的事。

「在意你在意的事物」 當衝突發生之前、讓答案有所不同

談到未來的願景,TPHA台北城市狩獵也許願,希望全台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城市狩獵」分部,更長遠的規劃,是成立一個研究部門,為台灣缺乏的野生動物資料,提供更完善的科學研究。

台灣是一個都市與森林距離極近的地方,野生動物與社會大眾並不遙遠,是與人類共享同一個空間,這也意味著,衝突難以避免,流浪犬貓、野生動物進入生活範圍、開發與保育的拉扯,都在不同場域持續發生。

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願景,是希望全台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城市狩獵」分部,更長遠的規劃,是成立一個研究部門,為台灣缺乏的野生動物資料,提供更完善的科學研究。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TPHA台北城市狩獵的願景,是希望全台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城市狩獵」分部,更長遠的規劃,是成立一個研究部門,為台灣缺乏的野生動物資料,提供更完善的科學研究。 圖/TPHA台北城市狩獵提供

「我們不希望看到那種一次全部槍斃的極端狀況。」當問題累積到一定程度,如果沒有在此之前建立足夠的理解,社會可能會做出更激烈的選擇。

夜色之中,有飛鼠滑翔、蛙鳴響起、注意到樹葉的細微晃動,那些看似微小的「看動物」經驗,或許在未來某個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刻,這樣的記憶,會讓答案有所不同。


「一個人為社會付出很辛苦,但一群人就不會寂寞。」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成為倡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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