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動物高齡化:北市動物園用科學重新定義福利、引導民眾理解生命權
《倡議家》4月客座總編邀請臺北市立動物園動物組助理研究員、臺灣動物福利科學學會創辦人彭仁隆,帶領讀者透視動物園管理思維的轉型,進行一場生命教育的思辨。
近年來,從北到南的動物園陸續傳出孟加拉虎、白犀牛、紅毛猩猩、非洲象等高齡明星動物相繼離世的消息,園內動物高齡化的趨勢也逐漸浮上檯面。當動物不再光鮮亮麗、活蹦亂跳,而是步入衰老階段,如何讓牠們活得有品質、走得有尊嚴,成為當前不得不面對的生命課題。
那麼,為何動物園中的動物,往往比野外個體活得更久?臺北市立動物園動物組助理研究員、臺灣動物福利科學學會創辦人暨秘書長彭仁隆指出,圈養環境提供穩定食物來源、免於天敵威脅,並有醫療照護支持,同時也避免過度繁殖與配偶競爭等風險。因此,對不少物種而言,圈養個體的平均壽命常因照養條件較佳而高於野外。
然而,壽命延長也意味著高齡化問題的浮現,隨之而來的,是動物老年照護與管理上的全新挑戰。
高齡動物照護的兩難...當生活品質下滑 醫療反成另一種壓力?
高齡動物的照護與管理,其實正面臨多重挑戰。彭仁隆指出,動物隨著年齡增長,常出現骨刺或關節退化等問題。以貓科動物為例,牠們天性喜歡攀爬,但身體機能衰退後無法爬高,若強行限制行動,則可能造成壓力,即使設置緩坡輔助,移動過程仍可能帶來劇烈不適。
另一常見問題則是糖尿病,老年動物往往需要每日注射胰島素,但事前需要進行「保定」,也就是適當限制動物活動以進行治療。對大型動物而言,若治療需頻繁保定、麻醉或高度侵入性操作,往往會增加顯著風險與緊迫,因此在高齡或不可逆狀況下,實務上常改採支持性照護、症狀控制與生活品質導向的管理,而非一味進行積極延命治療。
在傳統管理思維下,動物園多以「安養至終老」為原則,傾向延長動物壽命。彭仁隆分享,多年前園內一匹迷你馬在老年時,因牙齒磨損無法進食粗糙的乾草,導致消化能力下降、體態消瘦。為延長牠的生命,管理員將草料切碎、軟化飼料、增加餵食次數,讓牠多存活了一至兩年。
然而,這樣的作法只是延緩走向死亡的自然過程,彭仁隆認為,當動物進入自然老化且狀況不可逆時,照護重點應轉向舒適、減痛與生活品質,而不是不惜一切代價延長生命長度。因為在延命的同時,動物的生活品質往往持續下降,而輸液與營養補充等醫療措施,也大幅增加獸醫與管理人員的負擔。
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用科學重新定義動物福利與生命的終點
那麼,動物真的活得越久越好嗎?彭仁隆直言,若一味追求壽命長度,而忽略生命品質,反而偏離照護的初衷,彷彿是種「殘忍的慈悲」。
在野外環境中,動物通常會自然走到生命終點,人類也不會過度介入其老化與死亡過程。然而,圈養動物的情境不同,彭仁隆認為,應以更科學且整體的動物福利觀點來看待,不是所有動物在身體不適時,都會有外顯的表現,有些行為壓力或內部疼痛,需透過科學研究才能察覺。當動物進入不可逆的老化狀態,甚至倒地無法再起時,讓牠沒有痛苦地離開,或許才是更符合動物福利的選擇。
他強調,死亡本來就是生命過程的重要一環,沒有死亡,就不會有新生命的誕生,若過度壓低死亡率,反而可能影響新生個體的生命品質。他更引述在荷蘭國家生物多樣中心的展館內讓他有感而發的一段話,「所有的生命都會走向終點。有一件事情很清楚,我們沒辦法活著卻不接觸死亡,死亡幫生命創造出空間,有時我們也許可以短暫減緩死亡,但萬物都會老化而且消退。沒有任何事情是永生的。就算它是,也不會是它原始的樣態。」
彭仁隆也補充,除非是極度瀕危、甚至可能是世界上最後一隻的個體,基於物種保存的考量,才有延長生命的討論空間,否則,在多數情境下,如何在生命終點維持尊嚴與品質,才是更重要的課題。
從醫治到送別...系統化評估讓安樂死成為一種照護選項
為此,彭仁隆在臺北市立動物園內推動長達10年,才讓安樂死正式成為一種照護選項。如今,當動物生活品質明顯低落且狀況被判定為不可逆時,獸醫與照養團隊都可提出評估,在緊急或動物痛苦明顯的情況下由主管依據個案狀況儘速完成決策。他觀察,過去部分獸醫認為自己的角色是治療動物,而非結束生命,但近年已逐漸轉變觀念,開始理解安樂死也是動物福利的一環。
隨著醫療思維的轉變,彭仁隆也協助動物園建立起更系統性的評估機制,導入科學化管理,透過「動物福利評估」,從營養、健康、環境、行為到心理狀態等面向進行檢視,當評分低於一定標準,代表需調整照護方式,若情況持續惡化,則進一步進入「生活品質評估」,綜合判斷疾病狀態、是否需隔離群體等,作為後續決策依據。
但他也解釋,對於高度依賴社交的靈長類動物而言,一旦因治療而被迫與群體長期隔離,其生活品質將大幅下降,國外動物園在此情況下,常會選擇安樂死。
彭仁隆強調,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對於可逆的病理狀況應積極治療;但若屬自然衰退,則需綜合評估對動物緊迫程度、機構資源分配與整體族群健康的影響,「資源應該用在更合適的地方。」
過度老化讓動物族群陷入生存危機 國外動物園怎麼做?
在部分海外動物園中,當空間有限且保育繁殖目標明確時,個體管理與空間配置便可能成為艱難但必要的課題。像是丹麥哥本哈根動物園多年前也曾因避免近親繁殖,撲殺健康長頸鹿,引發社會爭議。
而當族群結構過度老化,選擇減少老年個體數量以創造空間讓動物繁殖出下一代也會是一個族群管理的選項。事實上,全球動物園普遍面臨族群老化問題,有些機構甚至透過人道方式管理個體,釋放空間讓新個體加入,因為年輕動物的互動能提升整體族群活力與福利,同時也凸顯國際已正視動物族群高齡化的風險。
對此,歐洲的EEP(EAZA Ex-situ Programme)與美國的SSP(Species Survival Plan)在制度層面上扮演關鍵角色,負責跨園區管理基因多樣性,並提出繁殖與個體調度建議,進行種群管理,參與機構則需提供相關資料,以利計算最佳配置,維持族群的健康與穩定。
「全世界動物園所飼養的動物已經過度老化,」彭仁隆指出,若不進行管理,老年個體將長期占據空間與資源,排擠新生個體,使族群結構像是「只有老人、沒有年輕人」,缺乏刺激與互動。
打破「明星動物」迷思 回歸物種管理與生命教育
不過彭仁隆也指出,不論是高齡、創傷或疾病,「動物一直在離開。」近年高齡動物相關新聞增加,除了個體壽命延長之外,也與動物「明星化」有關,當個體的性格與故事被強調,更容易引發大眾關注,但同時也可能導致對特定動物的過度關切,進而對照護決策產生壓力。
他觀察,民眾往往對大型、與人類互動性高的動物更有情感連結,相較之下,魚類、鳥類等小型動物的死亡則鮮少被注意。這樣的差異,其實反映出一種「物種歧視」,他認為動物園應回到「物種」的管理思維,更聚焦保育或動物福利改善措施,而非過度聚焦單一個體。
在對外溝通上,彭仁隆也嘗試建立新的方式,3年前他在園區設置了「動物福利小站」,呈現動物從出生到死亡的各種議題,包括是否適合人工撫育、老年照護挑戰、疾病下的身心需求,以及安樂死的意義。他也推動設置「動物福利快樂雞莊」,透過格子籠、平飼與放牧雞的對照展示,讓民眾理解日常消費如何影響動物福利。
然而,他也強調,維護動物福利的責任在於動物園本身,而非一般民眾。另一方面,動物園作為非正式教育場域,民眾入園的主要目的多以休閒為主,在短暫的接觸中,難以傳遞過於深刻且複雜的議題。因此,他認為系統性的生命教育,仍應回歸學校體系,由教師引導學生建立對生命的理解。
動物園的高齡照護,正從過去以延長生命為目標,轉向以科學評估生命品質與族群平衡為核心。在動保意識逐漸提升的當下,如何在人類利用與動物福祉之間取得平衡,不僅考驗動物園的專業,也牽動社會對「生命價值」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