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守護山谷14年...陳人鼎在香草、果皮、漂流木中找到香氣黃金

陳人鼎返鄉14年,把香料產業帶回尚德村,同時也在許多本土植物與農廢中,找尋獨特氣味。 圖/江建泰攝影
陳人鼎返鄉14年,把香料產業帶回尚德村,同時也在許多本土植物與農廢中,找尋獨特氣味。 圖/江建泰攝影

台東東河鄉的泰源盆地一帶,有座名為尚德村的小聚落,群山環繞的景色令人感到平靜。這裡曾經是台灣生產香草的重鎮之一,也是小村遠遠創辦人陳人鼎的故鄉。隨著產業移轉與人口外流,聚落逐漸沒落,然而數十年後,他卻意外將香草產業重新帶回這片土地。

陳人鼎5歲就隨家人離開尚德村到外地生活,但每逢年節返鄉,俯瞰山谷景色時,他總覺得「生命是圓滿的。」直到14年前,家鄉土地面臨大型寺廟開發案的威脅,這片美景差點從地表消失。他回憶,許多村民年事漸高,無法繼續耕作,當時約有3成居民有意出售土地,彷彿賣掉土地就能從務農人生中解脫。

當年村裡一甲地僅售70萬元,相當於西部都市一坪地的價格。不過陳人鼎始終認為,與其出售土地,不如集結眾人之力為家鄉尋找新的可能。為了守住兒時記憶中的山谷,2012年他毅然決然攜家帶眷返鄉,不僅展開一段香草產業的創業旅程,也發現本土植物蘊藏的價值。

回到凋零山村...他在被遺忘的村史中 找回昔日薄荷香氣

陳人鼎的返鄉之路並非一帆風順,更不是一開始就投入香草產業。回到尚德村後,他首先要面對的,是聚落的現實困境。當時全村人口僅約130人,如今更減少至90人左右,村民多為長者與孩童,他苦笑說,這裡彷彿成了在外地工作年輕人的「後送區」。

眼看長者年事已高、難以務農,土地逐漸荒廢,外出謀生的青年也缺乏返鄉動機。他決定嘗試以NGO思維開辦社區共學據點,希望藉此帶動地方活化,同時探索各種土地利用方式,兩年間幾乎把農林漁牧都試過一回。然而從種稻、養雞到造林,結果都不理想,也無助提升居民留下土地的意願。

「我覺得一定要找到一個守護土地的解方。」他回望家族與地方記憶,思索父親與祖父過去如何在這片土地生活。在一次村史調查過程中,他發現東河鄉昔日曾是香料產地,盛產香茅,而尚德村的山頭更曾種滿日本薄荷,並與日本企業契作。這段幾乎被遺忘的產業歷史,成為他日後轉向香草種植的重要轉折。

在東河鄉的香茅與薄荷往事裡,陳人鼎以家族記憶為根,找回失落的香料產地歷史。 圖/江建泰攝影
在東河鄉的香茅與薄荷往事裡,陳人鼎以家族記憶為根,找回失落的香料產地歷史。 圖/江建泰攝影

原生植物種不死?尼伯特颱風後領悟的適地適種生存哲學

於是返鄉2年後,陳人鼎正式投入香草種植與農村活化,栽培綠薄荷、迷迭香等西洋香草,並開發精油與純露產品。然而2016年遭遇尼伯特強颱重創農地,4公頃水田幾乎全毀,只剩3成作物得以收成。收入驟減、薪資一度無法發放,讓他坦言當時曾懷疑自己是否撐得下去。

但他轉念一想,「這場風災其實在提醒我,原本的種植方式可能不適合這塊土地。」很快地,他一邊重新調整策略,依照不同作物特性配置種植區域,「該去海邊就去海邊,該去山上就去山上。」一邊尋找真正「種不死」的作物,最終發現答案其實就在身邊,最適應在地氣候的原生植物,正是最好的選擇,因此野薑花、月桃、岩蘭草等本土物種,逐漸成為新的核心方向。

「光是要讓農作物轉化成產品,這一個步驟我們花了3年。」陳人鼎回憶,這段過程不僅需要技術突破,也仰賴許多貴人相助,才一步步學會精緻加工與品牌經營。

起初,多數村民並不看好香草產業,直到種植策略轉變讓事業站穩腳步,才逐漸相信這條路確實可行,也帶動社區參與。他更聘請村中長輩到農場工作,提供彈性工時與穩定收入,他笑說,「可以請假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他們『婚喪喜慶』超多。」一句玩笑話,卻反映出他對在地生活節奏的深刻理解。

不只種田還要有韌性!推動全年採收與加工的「應用型農業」

對於農業,陳人鼎自有一套獨特觀點,或者說是一種不安於現狀的思考邏輯。他不將香草視為單純的農作物,而是一種跨越生產、加工與市場的「應用型農業」。他認為,東部地區天災頻繁,如果收入完全仰賴一年一、兩次收成的作物,農業本身將缺乏抵抗風險的韌性,唯有找到能全年採收與加工,帶動產值流動、提升農作物經濟價值的模式,農村的生計才得以真正穩定。

因此,多元的原料來源成了關鍵。除了自家栽種與契作,小村遠遠超過一半的原物料來自循環利用與野採。陳人鼎分享,爺爺留下的有機文旦園中,賣相不佳的柚子,在他眼中卻是寶藏,果皮與花都能萃取精油。每逢颱風或中秋節過後,他也會向其它文旦柚農民收購落果與剩果,讓原本將被丟棄的農產重新創造價值。

又或是柑橘產季長達半年,他盤算的不只收購落果,還打算進一步投資新設備,提高整體利用效率。例如俗稱「香丁」的晚崙西亞常用來榨汁,但果皮精油會讓口感發辣,業者必須事前反覆清洗、榨汁後撈除表層的油,費時又費力,索性計畫引入精油磨皮機,協助業者先萃取精油後再榨汁,讓原本的問題變成雙重收益,形成新的循環鏈。

跳脫傳統農作思維,陳人鼎透過應用型農業,與農廢再造,為頻遭天災的東部建立具韌性的農業。 圖/江建泰攝影
跳脫傳統農作思維,陳人鼎透過應用型農業,與農廢再造,為頻遭天災的東部建立具韌性的農業。 圖/江建泰攝影

漂流木與雜草也能換現金?在森林、河岸採集土地氣味

陳人鼎的嗅覺不只停留在果園,也延伸至森林與河海之間。「我覺得從台灣的森林才可以找到屬於這片土地的味道。」於是長輩撿回河岸與海邊的漂流木、製材所的邊角料、林業疏伐木,全都成為香氣來源,轉化出肖楠葉、台灣香杉、紅檜、黃檜等具有島嶼氣息的氣味產品。

連原本長在田埂與河岸、常被當雜草割除的茵陳蒿,也被他重新定義。「青農不噴農藥的話也要用除草機砍掉,但噴藥或用除草機都沒有錢,我跟他們說不要噴藥,你們請阿婆去幫你們割一割,我再付錢跟你收。」既減少農藥,也增加收入,讓「雜草」變成地方經濟的一部分。

這些行動看似分散,其實全都指向韌性。對陳人鼎而言,真正的永續不只是關心環境議題,而是人能否在這套系統中好好生活。「大家的生活都要被照顧到,而我的生產能不能解決社會與環境問題?當初我的出發點是在這裡。」他相信,唯有同時解決經濟與環境問題,土地與人之間的關係才會重新穩固。

從林業剩料到田間雜草,陳人鼎透過資源轉化與不噴農藥的合作模式,打造一套照顧在地人、守護土地的韌性經濟圈。 圖/江建泰攝影
從林業剩料到田間雜草,陳人鼎透過資源轉化與不噴農藥的合作模式,打造一套照顧在地人、守護土地的韌性經濟圈。 圖/江建泰攝影

留不住人怎麼辦?下個10年跨越山海 串起土地記憶與希望

「我覺得香氣是一種藝術,讓藝術變成產品,土地的故事也可以透過香氣有更好的傳達。」過去10年,陳人鼎守住了土地,也讓沉寂數十年的香草產業重新在家鄉生根,但他很清楚,真正棘手的問題是擋不住的人口流失。

他直言,「我們知道未來尚德村一定不見,能不能想辦法解決人的問題,既然請人搬回來不切實際,那我們就去發展關係人口。」不必人人都住在村裡,卻可以與村落建立長期連結,參與產業與生活。

陳人鼎觀察,東河鄉臨海聚落近年有越來越多移居人口,人口呈現正成長,而包含尚德村在內的山村聚落則持續衰退,這促使他思考,是否有機會讓山海兩邊的人進行更多交流,「或許我必須要從小村遠遠跨出來,找一個地方把這些人聚集起來。」

於是他在都蘭打造一處背山面海的展示空間,讓香氣進入生活場景,也與餐飲合作入菜、與茶廠共製香草茶、與酒商研發香料酒款,未來更計劃舉辦香草香氛市集,把對氣味與土地有興趣的人聚集起來。他認為,若只從生產端出發,農村永遠在等待市場,而非創造需求,應該將視野從農田擴大至更廣的產業鏈,從服務業切入市場需求。

在陳人鼎的藍圖裡,下一個10年持續收集台灣特殊香氣之餘,還要擴大參與,串聯山、海線的村落,讓香草成為代表東河的產業與共通語言。如今,小村遠遠用香氣作為媒介,在這個氣味緩緩擴散的山谷裡,串起土地記憶、重新定義地方價值,也證明當人願意重新靠近土地,就會慢慢長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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