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根與謀生之間...開放山林是原民回家的路 還是文化失落的開始？
台灣山林曾有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封山政策，直至2019年宣布山林解禁，民眾得以更自由、多元的方式親近自然，相關戶外活動產業也隨之蓬勃發展，為原住民部落帶來經濟轉型的契機。然而，這股熱潮也帶來隱憂，遊客與商業團體更頻繁進入原民傳統領域，對文化遺址與生態環境造成壓力。
對此，林保署曾指出，高山協作員是生態管理的關鍵夥伴，協助守護山林環境；另一方面，隨著民眾進入原民傳統領域的機會增加，公部門近年嘗試與部落共管山林，同時讓遊客學習尊重原民文化。
在開放山林的熱潮之下，部落族人也嘗試在回到祖居地重建文化認同，與在現居部落達到經濟自立之間，尋找新的平衡。但這也不禁讓在乎文化傳承的族人思考，現在的生活方式，還能讓他們當多久的原住民？開放山林讓外人有機會進到山裡，是否也讓部落原民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從伐木到打零工...丹大林道封山近10年 迎來失落的文化與生計？
位於南投縣信義鄉的丹大林道，過去曾因風災而封山近10年，現在則是林保署正在醞釀的下一個共管示範地。
對當地布農族而言，山林不僅是生活場域，更是文化根基。無奈日據時代的強制遷徙，族人被迫遠離丹大林道內的祖居地，四散至地利、雙龍、潭南、人和4個部落，傳統語言、器具、飲食文化等傳統逐漸流失，對文化的認同感也越來越薄弱。
推動丹大林道生態旅遊的「南投縣原住民濁水布農林業暨勞動合作社」（以下簡稱濁水布農合作社）理事主席全得富（Laung Mangogo）坦言，過去族人從事伐木與種植高麗菜，後因禁伐與風災打斷地質脆弱的對外聯通道路，多數族人改以打零工維生至今，少數則經營露營區、高山接駁或協作員等休閒產業，經濟來源相對不穩定。
山上變夜市！商業活動興盛 衝擊布農族祖居地
山林開放後，丹大地區原民藉著熟悉地形的優勢，發展出人稱「機車連」的高山機車接駁服務，每趟收費數千至萬元不等，高收益吸引外來商業團體進駐分食市場，甚至有越野車玩家進入，全盛時期有近百輛機車在林道穿梭。
全得富形容，「我們到山上去上課的時候，看到山上好像夜市一樣，真的很誇張，我當下心想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鼎沸人潮除了造成環境生態壓力，不理解原民文化的遊客，還可能踏入原民的祖居地。
全面開放之下又無法可管，讓部落族人感到難過與無奈，「它不只是山林這麼簡單，那是我們的祖居地，裡面是我們石板屋，還有我們部落的遺蹟。遊客開著車在裡面任意穿梭，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輾過多少過往族人安居的地方。」
返鄉、賺錢難兩全？積極發展生態旅遊 卻留不住年輕人
無管制開放造成的環境與文化衝擊，讓原先因個人利益而反對林保署設立野生動物保護區的族人，意識到保護區存在的必要性，在林保署的協助下，丹大地區也成立了協會與合作社，積極推動生態旅遊。
儘管保護區設立計畫與生態旅遊，為部落開啟全新可能，合作社也積極設計手作體驗、戶外運動等遊程，將部落傳統文化與知識融入其中。然而，在族人對合作社的理解有限之下，多數人仍以打工心態參與，導致人才斷層與外流情況嚴重。
許多人寧願騎車下山至距離不遠的日月潭工作，也不願留在家鄉工作、領基本薪資，隔代教養讓文化難以傳承，導致年輕一代缺乏文化認同，「我們在思考的是，未來保護區開放後，能有多少就業機會？孩子們回來的時候，他有沒有能力去從事保護區的業務？」
雖然經濟誘因讓族人投入生態旅遊的意願低，但全得富仍期待，「我們希望組織年輕化，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想要讓外面的年輕人，回到自己故鄉就業，而且是提供他們另外一種選擇。」推動部落產業轉型，讓返鄉不再只是想法，而是真的在部落找到一份讓人安心生活的工作。
卡里布灣翻轉勞動條件 高山協作竟成青年回家首選工作？
同在信義鄉的高山協作團隊「布農卡里布灣企業社」，也面臨類似情況，薪資高低是族人就業的優先考量。從事背工、協作工作20餘年的負責人全蔣清觀察，從事高山協作的人，多半看準這份工作不要求學歷，且能快速賺到高於基本薪資的薪水，市場上少有同樣高收入的勞務工作。
不過，對比許多原鄉部落人口外流，信義鄉是全台灣高山協作員最多的地區，全蔣清說，「我們部落比較特殊，很多年輕人回鄉工作都從事登山產業，民宿業也因為登山而受益。」加上近年登山風氣興起，山友與協作的互動交流比以往更加友善，協作不再只是「搬運工」，而是能夠展現專業知識與經驗的夥伴。
全蔣清從20多年前的「跑單幫」背工起步，到現在成立協作企業社，改善勞動條件、提升薪資，規範負重範圍在25至30公斤，比起以往沒有重量限制，導致背工身體受傷，他認為，「現在登山產業薪資都比一般工作多，且重量不用背那麼重了，我蠻鼓勵年輕人，如果在外面找不到工作，來從事登山工作，可能會比較理想一些。」
卡里布灣的出現，成為部落青年回家生活的新契機，也讓年輕人有了重新接觸自己的文化，進而思考族群與文化認同的可能。在文化傳承的路上，高山協作或許展開了一個新的起點。
山林共管挑戰！政府資源、利益分配與在地專業待磨合
部落內部積極創造在地經濟機會與推動文化傳承之餘，政府資源在當中也扮演重要角色。全得富回憶協會成立6年來，公部門一路相伴、提供資源，例如日管處、林保署近年輔導部落運用在地資源開發商品，將馬告作為精油原料，製成商品在部落販售，為在地創造更多可能。
有資源進入部落確實能為轉型帶來助力，但每件都符合部落的需求與能力範圍嗎？全得富認為，應是部落有想要達成的計劃目標與需求才拿資源，而不是政府想投資源進來就得全盤接受，「什麼東西都吃，一定會拉肚子的！」且若未經充分討論，極可能因利益分配不均引發分裂，過去機車連與協會的對立便是前車之鑑。
除了技術培訓與資金挹注，公部門在山林共管上對在地需求與專業的理解仍顯不足。以入山申請為例，全蔣清認為，應將人流分別控管，「背工、嚮導、協作是一組，登山客是一組，要限制人數，但不能把我們當作登山客來混為一談。」他擔心入山申請制度未明確分流，未來恐影響在地協作的工作機會，進而限制整體產業發展。
而未來丹大地區成立保護區後，也將推動人流管制，全得富同樣擔憂，若分流機制未完善，可能導致資源被特定隊伍壟斷，「登山客一團登記起來120個人，別人也就不用進去了。」
而在保護區的共管會組成上，全得富也透露，今年是協會第一次受邀參與，卻發現共管會成員普遍缺乏生態旅遊專業。協會與合作社是深耕在地的組織，但共管會內的組成卻「很詭異」，多數成員對生態議題與生態旅遊經濟毫無理解，各說各話。這也凸顯開放山林雖帶來經濟機會，卻仍缺少兼顧生態保護與文化尊重的配套制度與規範。
不只觀光、共好部落 他們更要一個回家的機會
隨著發展推進，部落也逐漸意識到，除了單純依賴外部資源，與社區共榮才是永續經營的關鍵。
全蔣清分享，卡里布灣承攬九九山莊業務多年，不僅提供獎學金給鄰近小學，還提供免費餐飲或優惠，給登大霸尖山的泰雅族小學生與鄰近部落的族人，透過實際行動，鼓勵他們親近泰雅族聖山，踏上祖先走過的道路，與文化重新連結。
尋根，早已是原民文化傳承的重要一環，全得富不諱言，「我們一直想要回到自己的祖居地，看看以前祖先過往的生活和故事。」
開放山林不應僅是漢人的遊憩自由，也應是原民重返家園、找回遺失記憶的契機，在山林開放與共生之路上，原民部落正以踏實的步伐，尋找不一樣的未來。然而，要實現這些願景，仍待克服人才斷層與完善共管機制。
